紫宸宫的“守株待兔”之计悄然铺开。太医署存放“迷魂引”成品和药材的库房、关押“慧明”和尚的诏狱特制牢房、乃至几处可能存放相关证物的内务府库房,明面上的守卫与往日无异,甚至因近日风波,还略有“松懈”的迹象。但暗地里,程烈留下的影卫精锐、冯安亲自挑选的内廷好手,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已在各个节点布下了层层叠叠、难以察觉的罗网。他们隐身在梁柱之后、檐角阴影、假山石缝,甚至是伪装成普通医官、狱卒、杂役,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然而,一夜过去,风平浪静。两夜过去,依旧毫无动静。那蒙面女子如同人间蒸发,没有试图潜入宫中任何一处预设的陷阱。五城兵马司和影卫在京城内外的搜捕也进展缓慢,受伤女子的踪迹仿佛被那场秋雨彻底冲刷干净。
冯安有些焦躁,几次入宫禀报,言语间透出担忧,怕那女子已远遁,或者伤重不治,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凤翎却异常沉得住气。她依旧每日上朝,批阅奏章,听取各方汇报。江南程烈传来消息,已初步锁定制造漕督沉船案的几个水匪头目,正加紧追捕;杭州主事中毒案,也发现了疑似的投毒嫌疑人,正在审讯。北境李延稳住了局面,孙崇武被公开审判,斩首示众,军心暂时安定,对军中可疑人员的暗中排查也在继续。朝中那二十七位“协助调查”的官员,经过冯安等人的“客气”询问,大部分已澄清嫌疑,安然回府,只有寥寥数人,因疑点难以排除,或被查出些别的不法勾当,暂时还留在“清隐司”“做客”。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那个关键的蒙面女子,依旧杳无音信。
第三日深夜,秋意更浓,霜华初现。紫宸宫的灯火,依旧亮着。凤翎正就着灯光,细看北境李延新送来的一份关于狄人部落近期异常调动的密报,冯安侍立在侧。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迅捷如风的脚步声,若非殿内寂静,几乎难以察觉。冯安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喝问,却见一名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的影卫,踉跄着扑入殿中,噗通跪倒在地,嘶声道:
“陛……陛下!不……不好了!宗人府……宗人府死牢!大……大皇女……凤璇……她、她……”
冯安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道:“凤璇怎么了?说清楚!”
那影卫喘着粗气,声音因恐惧和失血而颤抖:“有人……有人劫狱!武功极高,守卫……守卫死伤惨重!他们……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凤璇的死牢!等我们赶到时……凤璇……凤璇已被人一剑穿心!劫狱者……劫狱者留下了一枚……一枚蟠螭令牌!还……还有……”
“还有什么?!”凤翎霍然站起,手中密报飘落在地。
“还有……用血写在墙上的几个字……”影卫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是……是‘凤翎,这只是开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紫宸宫中炸响!冯安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凤翎则僵立在御案之后,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猛地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比殿外秋霜更冷,比万年玄冰更厉!
凤璇……被灭口了!在防守森严的宗人府死牢!还是在“清隐司”成立、全城戒严的风口浪尖!
蟠螭令牌!血字留书!凤翎,这只是开始!
这已不是简单的劫狱或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她这个皇帝权威最直接的蔑视和宣战!
“劫狱者几人?何等模样?往何处去了?”凤翎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回……回陛下,劫狱者……只有一人!黑衣蒙面,身形瘦高,剑法诡异狠辣,守卫……守卫无人能挡其三合!他杀了凤璇后,便……便从原地消失,如同鬼魅!我们追出去,只见……只见一道黑影跃上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方向……方向似是往西……”影卫忍着伤痛禀报。
一人!独闯宗人府死牢,在重重守卫中击杀凤璇,留下令牌血书,然后飘然远遁!这是何等嚣张!何等武功!
“西边……”凤翎目光骤凝。慈济堂在西城,蒙面女子最后消失在西城,现在劫狱者又逃往西边……
“陛下!老奴这就调集所有兵马,封锁全城,搜捕西城!定要将那狂徒揪出来!”冯安从惊骇中回神,嘶声道。
“不。”凤翎却抬手,止住了他近乎失控的愤怒。她缓缓坐回御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沉静,如同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对方既然敢如此行事,必有万全准备。此刻全城大索,除了打草惊蛇,劳民伤财,不会有任何结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他要玩,朕就陪他玩到底。”
“冯伴伴。”
“老奴在。”冯安强自镇定。
“立刻封锁宗人府,所有人等,一律控制,分开审讯。尤其是今夜当值的狱卒、守卫,给朕一个不漏地问清楚,劫狱者如何进来,如何动手,说了什么,有何特征,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习惯动作,都要给朕挖出来!”凤翎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凤璇的尸身,交由最好的仵作查验,看看致命伤之外,还有无其他线索。那枚蟠螭令牌,还有墙上的血字,拓印下来,仔细研究。”
“是!”
“另外,”凤翎眼中寒光一闪,“传朕密旨,命程烈暂停江南一切明面追查,立刻秘密回京!李延那边,北境防务交由可靠副将暂代,让他也即刻秘密回京!记住,是秘密!不得惊动任何人!”
冯安心头一震。陛下这是要将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同时调回身边?难道……难道陛下认为,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灭口凤璇,恐有更大的图谋?甚至可能……直指陛下?
“陛下,您的安危……”冯安声音发颤。
“朕的安危,朕心里有数。”凤翎打断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对方杀凤璇,留血书,与其说是示威,不如说……是在激怒朕,是在逼朕自乱阵脚,逼朕将力量分散出去,满城搜捕。朕偏不随他的意。”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京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
“西城……慈济堂,蒙面女子,劫狱者,都指向西边。冯伴伴,你说,西城有什么?”
冯安努力思索:“西城……鱼龙混杂,多商贾、作坊,还有……不少寺庙道观,前朝旧宅……陛下,您是说,那里可能是‘隐雾会’的一个老巢?”
“不止是老巢。”凤翎目光锐利如刀,“慈济堂在西城,有密道。劫狱者逃往西城。那蒙面女子最后消失在西城。西城,或许就是他们经营多年,连接宫内宫外,沟通南北的一个枢纽!甚至可能是……‘隐雾会’会首的藏身之所!”
冯安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那是否立刻派大军围了西城,一寸一寸地搜?”
“不。”凤翎再次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军围城,动静太大,对方若真在那里,必会狗急跳墙,或提前逃遁。而且,西城人口稠密,强行搜查,必生大乱,正中对方下怀。”
“那……该如何是好?”
凤翎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地图上西城那片区域,仿佛要将那里看穿。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不是留下血书,说‘这只是开始’吗?那朕就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传令西城兵马司及所有暗桩,自即日起,西城所有人员出入,严加盘查,但不必大张旗鼓。所有车马、货物、人员,尤其是夜间,一律仔细核对。发现任何可疑,立刻秘密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增派三倍影卫,化装成各色人等,潜入西城,尤其注意那些香火不旺的寺庙、荒废的宅院、新开的商铺、以及……与药材、香料、或古董字画有关的行当。给朕把西城,像梳头发一样,细细地梳一遍!但记住,是暗中查访,不得暴露!”
“宫中,加强戒备,尤其是紫宸宫周围,明哨暗哨,增加一倍。所有饮食、用水、熏香,必须经三人以上查验,冯安,你亲自负责。宫人内侍,再次核验,凡有疑点者,一律调离要害岗位,严加看管。”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加强了防备,又摆出了以静制动的姿态。冯安一一记下,心中稍安。陛下虽然年轻,但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与洞悉人心的敏锐,远超常人。
“另外,”凤翎最后补充,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明日早朝,朕会下旨,追封凤璇为‘愍怀公主’,以公主之礼,厚葬于皇陵之侧。”
冯安一愣。凤璇罪大恶极,弑君谋逆,陛下不将其挫骨扬灰已是仁慈,为何还要追封厚葬?
凤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人死了,有些事,就该了了。厚葬她,是做给活人看的。尤其是做给那些,或许还在暗中观望、与‘隐雾会’有所牵连,却又心存侥幸的人看的。”
冯安恍然。陛下这是要示敌以“宽仁”,安抚可能的不安情绪,同时,或许也是在迷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让对手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和下一步行动?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冯安退下后,紫宸宫重归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凤翎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寒意。
凤璇死了,被人灭口在死牢。这是“隐雾会”在向她示威,在警告她,他们仍有能力在京城,在皇宫的眼皮底下,做任何事。
蟠螭令牌,血字留书……这是宣战,更是将她这个皇帝,彻底摆在了明处,放在了“隐雾会”必须铲除的首位。
“凤翎,这只是开始……”
她低声重复着墙上的血字,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沸腾的杀意和冰冷的嘲弄。
“好啊,那就开始吧。”
“让朕看看,你这只藏了这么久的老鼠,到底有多少本事,敢在朕的皇宫里,亮出爪子。”
她缓缓转身,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里,仿佛有一双,或者无数双阴冷、怨毒、充满野心的眼睛,正与她隔空对视。
风暴,已至眼前。
而帝王的剑,已然嗡鸣,渴饮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