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的变故被牢牢锁在高墙之内,外间只隐约听闻有小贼惊扰,已被羽林卫雷霆处置,苏侍君护驾受了些轻伤,需要静养。消息在除夕夜特殊的静谧与各怀心思的暗流中,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至少表面上如此。
三皇女凤玥的府邸,离皇城不算太远。府内张灯结彩,笙歌隐隐,年节气氛浓厚,但往来仆役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书房内,凤玥正听着心腹禀报,眉头紧锁。宫里的“护卫”突然失去联系,程烈那边也杳无音讯,连好不容易安插在栖梧宫的几个钉子,都像石沉大海。这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霾。老七……真有这么大本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禀:“殿下,宫中冯伴伴携……程副统领求见。”
凤玥心中一突。冯安?那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还有程烈?他不是应该……
她定了定神,敛去面上异色,恢复了一贯的矜贵与些许倨傲:“请。”
程烈与冯安入内。程烈甲胄未卸,带着夜风的寒气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面色冷硬如铁。冯安则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笑模样。
“三殿下,”冯安先开了口,声音尖细柔和,“陛下口谕,念及除夕团圆,姐妹情深,特请三殿下即刻入宫,一同守岁,共叙天伦。”
凤玥眼皮跳了跳。“守岁?此刻?”她目光扫过程烈,“程副统领不是该在宫中护卫陛下安危么?怎的亲自来了?还有,我听闻栖梧宫似乎不太平?”
程烈抱拳,声音硬邦邦,不带丝毫情绪:“回三殿下,宫中些许宵小,已被末将清理。陛下感念三殿下‘体恤’,特意加派的‘护卫’,末将也已‘妥善安置’,请三殿下放心。陛下口谕急迫,末将不敢怠慢,特来亲迎。”
“妥善安置”四个字,程烈咬得略重。凤玥听在耳中,心中那点侥幸彻底凉了下去。她安排在宫外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再看冯安,捧着那卷明黄绢帛,虽未言明,但那分量不言而喻。先帝暗旨?老七竟有这东西?
凤玥脸上笑容有些勉强:“既是陛下盛情,本宫自当遵从。只是……这夜深雪滑,是否过于仓促?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本宫还需准备……”
“三殿下,”程烈上前半步,玄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形高大,带来的压迫感十足,“陛下言,守岁之事,重在‘即刻’。雪滑无妨,末将已备好暖轿与护卫,必保殿下安然入宫。至于明日典仪,陛下说了,姊妹相聚,亦是吉兆,不会耽误。”
话已至此,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不去,便是抗旨,程烈在此,冯安手持不明旨意,她府中护卫再多,能抵过程烈带来的这些明显刚从血腥里滚过的羽林卫精锐?
凤玥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她看着程烈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冯安那仿佛永远不变的笑容,忽然觉得通体生寒。老七……这是要撕破脸了?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最终,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挤出一个笑容:“既如此,本宫便却之不恭了。容本宫更衣。”
“陛下期盼,还请殿下速行。”程烈半步不退。
凤玥心中一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入内,换了身相对正式的宫装,再出来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寒意凝结。
暖轿早已候在府门外,前后皆是程烈带来的甲士,沉默肃立,如同铁铸。
这一路,凤玥坐在轿中,只觉得轿子走得异常平稳,却也异常缓慢,仿佛通往的不是皇宫,而是某个未知的深渊。她能感觉到轿外那些甲士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煞气,那是真正见过血的军队才有的气息。老七什么时候,掌握了这样的力量?
栖梧宫到了。
宫门次第打开,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异乎寻常,连往日穿梭往来的宫人都少见。只有甲士执戟而立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
凤玥被径直引至偏殿。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心底的冷。
凤翎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礼服,只着一袭素锦常服,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到通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凤玥。
“三皇姐来了。”凤翎声音温和,甚至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邀姐妹来守岁谈心,“雪夜难行,皇姐辛苦了。”
凤玥看着眼前这个素来不起眼的七妹。依旧是那张清丽却略显疏淡的脸,但眉宇间那抹沉静,却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股让她心悸的威压。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陛下相召,岂敢言辛苦。”凤玥压下心头波澜,依礼下拜,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皇姐不必多礼,坐。”凤翎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又示意宫人上茶。
茶香袅袅,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凤玥端起茶盏,却无心品尝,只想快点弄清凤翎的意图。“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可是为明日典仪,或有吩咐?”
凤翎放下玉佩,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她,笑容依旧浅淡:“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想起,我们姐妹,似乎许久未曾这样单独说说话了。母皇在时,总盼着我们姐妹和睦。”
凤玥心头冷笑,面上却附和:“是啊,母皇常这般教导。”
“所以,”凤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凤玥心头猛地一跳,“朕有些不明白,为何母皇尸骨未寒,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在朕的身边安插钉子,甚至……连朕的登基大典,都等不及了呢?”
凤玥手一抖,茶盏中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衣袖。她强自镇定,放下茶盏,用帕子擦拭,勉强笑道:“陛下何出此言?定是有些小人搬弄是非,离间我们姐妹感情!陛下切莫轻信!”
“小人?”凤翎微微偏头,像是有些疑惑,“皇姐指的是……苏衍么?”
凤玥擦拭的动作彻底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凤翎。
凤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小巧的玄铁手匣,轻轻放在桌上。“这弩机精巧,淬毒也罕见。苏衍说,他想要的,不止一个侍君之位。朕便想,他一个无根无基的侍君,要这滔天富贵,拿来何用?又能许给谁呢?”
她拿起那手匣,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玄铁表面:“三皇姐,你觉得,他会许给谁?”
凤玥脸色彻底变了,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没想到苏衍竟然失手被擒,更没想到凤翎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东西摆到她面前!这是要摊牌了?
“陛下!此事与我无关!”凤玥站起身,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苏衍狼子野心,定是他自己痴心妄想,或是受他人蛊惑!陛下明鉴!”
“哦?与他人无关?”凤翎似乎信了,点了点头,却又问,“那皇姐派去‘护卫’栖梧宫的五十禁军,又是为何?还有,羽林卫中,试图构陷程副统领的,又是谁的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凤玥心上。她这才骇然发现,凤翎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她自认为隐秘的安排,在对方眼中,恐怕早已漏洞百出!
“我……我只是担忧陛下安危!程烈之事,我全然不知!”凤玥犹在做最后的挣扎。
凤翎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凤玥感到无所遁形,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和算计,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良久,凤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失望。
“三皇姐,我们毕竟是姐妹。”她说道,重新拿起那枚玉佩把玩,“母皇将江山交给朕,朕便要对得起这份托付。这天下,是凤家的天下,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随意染指、兴风作浪的玩物。”
她抬眸,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凤玥:“今日请你来,不是问罪,也不是听你辩解。朕只是想告诉你——”
凤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凤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夜起,收起你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你手下那些人,该撤的撤,该断的断。兵部那边,你伸进去的手,自己缩回来。明日大典,朕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心实意恭贺新君的三皇姐,而不是一个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
“姐妹一场,朕给你这个机会。”凤翎走近两步,几乎与凤玥面对面,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与不甘,“但,只有这一次。”
“若再有下次,”凤翎的声音骤然冰寒,如腊月寒风,刮骨刺髓,“苏衍的水牢,或者影七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朕,说到做到。”
凤玥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椅背,才勉强站稳。她看着凤翎,这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七妹,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比先帝盛年时,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惧。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绝对威权。
她毫不怀疑,凤翎真的会那么做。
所有的野心,不甘,算计,在这一刻,被这毫不留情的敲打和赤裸裸的威胁,碾得粉碎。她知道,自己输了,一败涂地。至少在老七坐稳江山之前,她再无半点机会。
“……臣姐,明白了。”凤玥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屈辱和无力。
“明白就好。”凤翎神色稍缓,重新坐回主位,仿佛刚才那迫人的气势只是幻觉,“夜深了,皇姐便在偏殿歇下吧。明日,我们一同去太庙。”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凤玥几乎咬碎了牙,却只能低头:“……谢陛下恩典。”
看着凤玥被宫人引向偏殿寝处的僵硬背影,凤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却提神。
她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敲打了凤玥,只是解决了眼前最近的一把刀。明日大典,才是真正的考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不服的,试探的,都会在那时光天化日之下,露出端倪。
不过,那又如何?
凤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来一个,收拾一个便是。
这守岁的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而属于她的时代,正随着旧岁的逝去,隆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