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的雷霆之怒,如同严冬最凛冽的北风,瞬间吹散了朝堂上试图借江南新政反弹的阴霾。王御史被“恩准”致仕,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朝堂,那几个附和的官员也如鹌鹑般缩起了脖子,再不敢多言半句。江南的清查在周文清的坐镇下,虽阻力仍在,却无人再敢公开置喙。女帝的权威,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已如磐石般稳固。
然而,紫宸宫的书房内,气氛却比朝堂上更加凝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来自北境冰原的疑云,宫中御药房的蛀虫,还有那始终隐藏在迷雾深处的“隐雾会”主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黄太监这条线,如同黑暗中垂下的一缕蛛丝,纤细,却可能连接着庞大的蛛网。
“茶楼那边,有动静了。”程烈低声禀报,眼中带着熬夜的血丝,却炯炯有神,“按之前的规律,黄太监昨日午后又去了一次‘清茗轩’,依旧坐在老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离开时,照旧将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了砖缝。”
“取走的人呢?”凤翎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御案上冰原部族与御药房药材的两份卷宗。
“跟住了。”程烈肯定道,“这次取走油纸包的,是个生面孔,做小贩打扮,在茶楼外转了一圈才离开。我们的人分成三组交替跟踪,最后见他进了西市南边一处专营南北杂货的‘万通货栈’。货栈老板是本地人,经营多年,背景看似清白。但那小贩进去后,直接进了后院,约莫一刻钟后才出来,空着手。我们的人设法接近货栈,发现后院防守颇严,有护院巡逻,且后门通往另一条小巷,便于隐蔽出入。”
“万通货栈……”凤翎沉吟,“查这货栈的底细,尤其是近半年的货物往来,银钱进出,看看有无异常。还有那个小贩,既然露了面,就跑不了。盯死他,看他与何人接触,落脚何处。”
“是!”程烈领命,又道,“黄太监那边,是否收网?此人胆小,若施加压力,或可吐出更多。”
“不急。”凤翎摇头,“黄太监只是个传声筒,甚至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卒子。抓了他,只会惊动他背后的人。留着,放长线。下一次传递,若还是药材或类似物品,想办法截下来,换成我们准备好的‘东西’,再放回去。”
程烈眼睛一亮:“陛下是想……李代桃僵,反向传递消息?”
“不错。”凤翎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他们喜欢用这种方式传递,那朕就送他们一份‘大礼’。冯伴伴,御药房那边,可有新的发现?”
冯安上前一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难看:“陛下,老奴顺着黄太监这条线,又暗中彻查了与他有过接触、或负责相关药材采买、保管的其他宦官、药工共计十七人。其中三人,账目有细微波动,虽未发现直接替换药材的证据,但行为确有可疑,已秘密监控。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在核对近年来御药房损耗记录时发现,除了那几种被替换的名贵药材,还有几样用量不大、却颇为特殊的药材,如‘幻心草’、‘离魂藤’等,损耗也略高于常例。此等药材,多用于镇痛安神,但若用量不当或配伍有异,亦可致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
幻心草?离魂藤?凤翎瞳孔微缩。这两种药材,她有些印象,多用于治疗剧烈疼痛或癫狂之症,宫中极少使用,除非有特殊病症的嫔妃或宗室。损耗异常……是管理疏漏,还是另有所图?
“查!给朕一查到底!”凤翎声音冷冽,“这些药材都流向了何处?经手人是谁?太医院的开方记录、各宫领用记录,全部核对!尤其注意,是否有不经正常手续,私下流出的情况!”
“是!”冯安肃然应道,心中寒意更甚。若只是偷换药材牟利,固然可恨,但若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将能致幻的药材流出宫外,甚至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北境那边,‘雪狼部’与‘白狼部’的往来,李延可还有新的消息?”凤翎将注意力暂时从令人不寒而栗的宫中隐患移开,投向遥远的北方。
“李延将军密报,‘白狼部’使者已离开‘雪狼部’,但行踪诡秘,并未直接返回本部,而是在北境几个狄人小部落间穿梭,似在联络什么。李延将军已派最精锐的哨探远远缀上。另外,‘雪狼部’换出去的那些特殊猎犬,也被暗中标记,发现它们最终被送入了一个靠近边境、名为‘黑石谷’的狄人营地。那营地看似普通,但防卫森严,且有精铁冶炼的迹象。”程烈禀报道。
黑石谷……精铁冶炼……狄人营地……特殊训练的猎犬……还有可能存在的宫中专有香灰……
凤翎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在北部边境线、冰原部族区域、以及那个标记着“黑石谷”的位置之间逡巡。一条模糊却危险的链条,似乎正在浮现:宫中内线(可能通过黄太监等人)将某些特殊物品(如香灰,甚至可能是致幻药材?)传递出去→冰原商队(“雪狼部”)以此作为信物或标识,南下与大凰境内势力(“隐雾会”?)接触,同时可能进行情报或物资传递→“雪狼部”从“隐雾会”获得所需物资(盐铁等),并作为回报,向与狄人关系密切的“白狼部”提供特殊训练的猎犬(或战犬?)→“白狼部”与狄人部落(黑石谷营地?)加强联系,狄人获得猎犬,并可能获得其他支持(如精铁冶炼技术?军事情报?)……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隐雾会”的触手,不仅伸向了江南财赋、朝堂官员、皇宫内廷,甚至已经勾结外族,图谋边境安危!其野心,已不仅仅是颠覆皇权,更有引狼入室、祸乱江山之嫌!
“黑石谷……”凤翎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那个点上,“李延有没有办法,不动声色地摸清这个营地的底细?尤其是冶炼规模和产出。”
程烈面露难色:“陛下,黑石谷地势险要,位于两国边境模糊地带,狄人戒备森严,我方斥候难以深入。强行侦查,恐引发冲突。李延将军的意思是,是否可以设法收买或挟制一两个狄人内部人员,或者……制造一次小规模的‘意外’,比如边境摩擦、流匪劫掠,趁机混入或查探。”
凤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可。边境局势敏感,不宜主动挑衅。狄人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收买或挟制,风险太大,容易暴露。”她目光锐利,“既然难以从外部突破,那就从内部着手。‘雪狼部’与‘白狼部’的交易,不会只有猎犬。他们还需要盐、铁、布匹、粮食。查!查近期边境榷场、乃至黑市,有没有大宗盐铁粮布流向‘雪狼部’或与其有关的部落。尤其是那些来源不明、去向可疑的。”
“陛下是想从贸易链条上逆向追踪,找出给‘雪狼部’供货的境内势力?”程烈恍然。
“不错。”凤翎颔首,“‘隐雾会’要支持北境部落,必然需要大量的物资。这些物资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总要有个来源,有个流转的渠道。江南新势力的资金,宫中偷运的珍稀药材或信物,北境需求的盐铁粮布……把这些点连起来,或许就能看到‘隐雾会’运作的脉络。”
她顿了顿,又道:“江南巡查组那边,对新兴商号的调查,要加快。重点查他们与北境,尤其是边境榷场的贸易往来。还有,京城的‘万通货栈’,也要重点关照,看看它除了做黄太监的中转站,是否也涉及北境贸易。”
“是!末将(老奴)立刻去办!”程烈和冯安齐声应道。
两人退下后,凤翎独自立于图前,久久不语。局势越来越复杂,线索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但她却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真相,接近那个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操控着一切的“隐雾会”会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声通禀:“陛下,骁骑将军李延,八百里加急密报。”
凤翎精神一振:“呈上来!”
密报很短,却让凤翎眼中寒光爆闪。李延在信中写道,他派出的哨探冒险靠近黑石谷外围观察,虽未深入,但偶然发现谷中运出的矿渣中,含有一种并非北境常见的伴生矿石成分。而这种矿石,据他所知,只在大凰境内少数几处矿脉有产出,其中一处,就在……青州!
青州!又是青州!黑风寨的所在,疑似“隐雾会”“兵”部据点,现在又和北境狄人冶炼的矿石联系上了!
“好一个‘隐雾会’!”凤翎几乎要击节赞叹,“以青州为基地,私蓄甲兵;勾结宫中内线,传递消息物资;操控江南新势力,汲取财富;联络北境部落,甚至提供矿产冶炼之技,助其壮大,以牵制我大凰边防!真是好一盘大棋!所图非小啊!”
她立刻提笔,给李延回信:
“黑石谷之事,暂勿轻动。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注意其与‘雪狼部’、‘白狼部’及其他狄人部落的往来,以及矿料、成品军械的流出方向。青州矿脉之事,朕会另派人详查。你之重心,仍在整军备战,震慑狄人,同时暗中排查军中可疑之人,稳守北境门户。切不可因小失大,致边关有失。”
写完给李延的密信,她略一思索,又写下一道给程烈的密旨:
“速派得力影卫,秘密前往青州,详查境内所有矿场,尤其是出产那种特殊伴生矿石的矿脉。重点查矿场归属、产量、流向,有无私采、盗卖,与地方官府、驻军有无勾结。注意隐蔽,避免打草惊蛇。若有发现,速报!”
两封密信发出,凤翎心头的疑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青州的矿,北境的狄人,宫中的药材,江南的银钱……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庞大而可怕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核心,那个神秘的“隐雾会”会首,究竟是谁?他藏身何处?是朝中那位“地位极高”的内应?还是某个看似无关、实则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
“陛下,”冯安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异样,“太医院院正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关于……关于先帝晚年所用的一些安神药材。”
先帝?安神药材?凤翎心头猛地一跳:“宣。”
须发皆白、神情惶恐的太医院院正快步而入,扑通跪倒:“陛下!老臣……老臣有罪!”
“院正何罪之有?起来说话。”凤翎沉声道。
院正不敢起身,以头触地,颤声道:“老臣奉命核对近年来御药房特殊药材流向,尤其是‘幻心草’、‘离魂藤’等物。核对至先帝晚年时……发现,发现那时此类药材的领取和使用记录,有几处……模糊不清,经手太医已病故,存药记录也有涂改痕迹……老臣依稀记得,先帝晚年,确曾长期服用安神汤剂,其中……似乎便含有微量‘幻心草’……”
如同一声惊雷在凤翎耳边炸响!先帝晚年……长期服用含“幻心草”的安神汤剂?而“幻心草”若用量不当,可致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先帝晚年确实时常精神不济,喜怒无常,太医只说是年迈劳碌所致……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猛地窜上凤翎心头。难道先帝的“病”,并非全然自然?难道“隐雾会”的阴谋,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
“当时负责先帝脉案的太医是谁?开方的是谁?抓药、煎药的又是谁?”凤翎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
院正汗如雨下:“回陛下,当时首席太医是陈太医,三年前已告老还乡。开方……多为陈太医与另一位刘太医共同商定。抓药、煎药……是御药房统一负责,但先帝的汤药,通常由……由当时侍奉在先帝身边的几位大太监亲自经手,尤其是……是苏公公。”
苏公公?凤翎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是先帝晚年最信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苏盛!他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悲痛过度,染疾身亡”了。
是巧合?还是……灭口?
“陈太医和刘太医,现在何处?”凤翎追问。
“陈太医归乡后,已于去年病故。刘太医……在陛下登基后不久,便……便因误诊被逐出太医院,后听说……投河自尽了。”院正的声音越来越低。
死了,都死了。相关的人,不是病死,就是“自尽”,或是“误诊”被逐后消失。好干净的手脚!
凤翎缓缓坐回御座,指尖冰凉。如果先帝的“病”真的有问题,那么,这就不再是简单的谋逆,而是弑君!是动摇国本的大逆!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除老臣外,只有负责核对的两名药童,老臣已令他们发誓保密。”院正连忙道。
“那两名药童,暂时隔离,好生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凤翎下令,“院正,此事朕已知晓。你继续暗中查访,当年还有谁可能接触过先帝的脉案和药方,尤其是太医院中资历较老、可能知晓内情之人。记住,要绝对秘密,若有丝毫泄露,朕唯你是问!”
“是!是!老臣明白!老臣一定守口如瓶,尽力查访!”院正连连磕头,退了下去。
书房内,只剩下凤翎一人。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将宫殿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先帝之死,可能并非自然……这个念头如同毒刺,深深扎入凤翎心中。若此事为真,那“隐雾会”所谋,就不仅仅是现在的皇位,而是早在先帝时,就已开始布局,其耐心之深,谋划之远,令人胆寒。
而宫中这条暗线,恐怕比她想象的埋得更深,更久。黄太监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那个死去的苏盛,那些“病故”、“自尽”的太医……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
凤翎走到窗边,望着逐渐沉入黑暗的宫阙。重重殿宇,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森严。但这巍峨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秽与阴谋?
她想起母皇临终前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想起她破例立自己为皇太女时,朝野的震惊与暗流。是否从那时起,不,甚至更早,就已经有一双,或者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窥伺,在悄然推动着什么?
“隐雾会……”凤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不管你是谁,藏得多深,谋划多久,既然让朕抓住了尾巴,就别想再缩回去!”
她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渐浓的暮色:
“传冯安、程烈!”
暗夜已至,但猎手已然拔剑。
这场席卷朝堂、宫廷、边疆、乃至牵扯先帝之死的巨大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必将成为风暴的中心,也是终结风暴的那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