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案中有案,与引蛇出洞

科场三日,看似平静无波地过去了。士子们或踌躇满志,或垂头丧气地走出贡院,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期待与不安的奇异气息。

张彦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心头却不像其他士子那般患得患失,反而有几分笃定。策论那几道题,他虽也做了准备,但真正让他觉得十拿九稳的,还是那道关于漕运的实务策论。父亲花重金从京城一位“贵人”门客那里得到的“指点”,果然精准无比,甚至连朝廷近日争议的焦点都点出来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阅卷官看到他那份“见解独到”、“切中时弊”的答卷时,会是怎样的惊喜。

正想着,两名穿着寻常衙役服饰、但目光格外锐利的官差走到他面前,客气却不容置疑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可是吴兴府张彦张公子?”为首一人问道。

张彦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正是在下。不知两位差爷有何贵干?”

“奉上命,核查所有参考士子户籍文书,以防冒籍顶替。请张公子随我们走一趟,核验无误便可离开,不会耽误公子行程。”官差语气平淡,理由也冠冕堂皇。

张彦虽觉蹊跷,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反抗,只得压下心头不安,跟着两人走向贡院旁一处僻静的班房。他安慰自己,或许是例行公事,父亲打点得周到,应当无碍。

然而,一进班房,门便被关上。房内并无核对文书的小吏,只有两名眼神冷峻、身着便服却气势逼人的男子,以及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宦官。

“张公子,坐。”中年宦官正是冯安,他指了指屋内唯一的椅子,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张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腿肚子有些发软:“你……你们是……”

“张公子策论写得不错。”冯安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尤其关于漕运新政利弊与后续建议那部分,观点鲜明,数据详实,若非深知朝堂争议,绝难写出。”

张彦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强笑道:“学生……学生只是平日关心时政,偶有所得……”

“偶有所得?”冯安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连户部周尚书与李侍郎前日于内阁争执时,李侍郎所言‘漕运之弊在于胥吏中饱,而非新政本身’这等尚未外传的话语,张公子也能‘偶得’?甚至,连周尚书私下反驳时所引用的、去岁漕运损耗的未公开具体数字,张公子也‘恰巧’用在了文章里?”

张彦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只告诉他那“指点”来自贵人门客,极为可靠,却没想到……没想到连这等朝廷内部争议的细节都能拿到!这哪里是“指点”,这分明是泄露朝廷机要!

“学生……学生不知……是家父……家父他……”张彦语无伦次,几乎要瘫倒在地。

“你父亲张员外,与江南已故云家是远亲,在吴兴也算一方豪富。”冯安不疾不徐,仿佛在闲聊,“此番送你入京赶考,打点上下,花费不菲吧?尤其是,疏通那位能拿到朝廷内部争议详情的‘贵人’门路,更是下了血本。张公子可知,你父亲这笔钱,是送到了谁的手上?那位‘贵人’,又是何方神圣?”

张彦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内衫。他知道,自己完了,父亲也完了。科举舞弊已是重罪,牵扯到泄露朝廷机要,更是罪加一等!

“我……我说……我全都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张彦涕泪横流,跪倒在地,“是……是家父通过吴兴知府的门路,联系上了京中一位姓郑的师爷,说是有门路能拿到今科实务策论的‘风向’……学生真的不知详情啊!那郑师爷只收了钱,给了几页纸,上面写了一些朝中关于漕运、边屯的议论要点……学生只当是寻常的备考指点,万万没想到是朝廷机密啊!求公公明鉴!求陛下开恩啊!”

冯安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师爷?京中姓郑的师爷不少,但能接触到内阁一级争议内容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那郑师爷,是何人府上?”冯安追问。

“学生……学生不知其全名,只知家父称其为‘郑先生’,似乎是……似乎是吏部某位侍郎府上的西席……”张彦努力回忆着父亲酒后的只言片语。

吏部侍郎?冯安心中一动。吏部正是负责科举取士的关键衙门之一,虽然此次实务策论由陛下亲自圈定方向,但具体细则、乃至阅卷官的选派,吏部都深度参与。若吏部有人泄露消息,甚至参与舞弊……

“将张彦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冯安吩咐那两名便服男子,随即起身,匆匆赶往紫宸宫。

紫宸宫内,凤翎正在听程烈汇报对赵七和老鬼的审讯进展。

“……赵七依旧不开口,但老鬼伤势过重,昨夜又吐露了些零碎信息。他提到‘五殿下’时,曾说‘令牌不止一枚’,‘见令如见主’。还说‘黑风寨’只是‘外围’,‘真正的力量在……’,后面的话没说完就昏厥了。依末将看,那‘隐雾会’组织严密,层级分明,五皇女手中的令牌,可能只是其中一种信物,或者代表了她在会中某一层级的身份。”程烈沉声道。

凤翎微微颔首:“‘真正的力量’……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青州那边呢?”

“李延将军已派精锐斥候扮作山民猎户,靠近‘黑风寨’侦查。那山寨地势险要,明暗哨卡林立,防卫极严,确实不像普通土匪窝。斥候远远观察到寨中人员操练,阵列森严,绝非乌合之众。且寨子规模不小,依山而建,恐怕能容纳不下数千人。”程烈语气凝重,“李将军请示,是否调集兵马,围剿此寨?”

“数千人……”凤翎眼神微冷,“私蓄如此规模的武装,其心可诛。但眼下不宜打草惊蛇。让李延继续监视,摸清其兵力分布、粮草储备、进出道路,尤其是与外界联络的渠道。另外,查一查青州驻军,以及地方官府,与这‘黑风寨’有无瓜葛。”

“是!”程烈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我们暗中监视五皇女府的人发现,前日夜间,有一名形迹可疑的游方郎中进入府中,约莫半个时辰后离开。我们的人跟踪那郎中,发现他并未在京城落脚,而是直接出了城,往北边去了。已派人继续跟踪。”

“游方郎中?”凤翎挑眉,“凤琳‘病’了?”

“据眼线回报,五皇女近日确实‘感染风寒’,闭门谢客,连每日给太后请安都免了。”程烈道,“但御医署并未接到五皇女府召太医的帖子。”

“风寒?”凤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怕不是心病吧。那‘老鬼招供’的风声,她想必是听到了。这游方郎中,怕是去送‘药’的。”

正说着,冯安匆匆而入,将张彦供词及其中牵扯出的吏部侍郎府郑师爷一事,低声禀报。

凤翎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科场舞弊,泄密朝廷……好,很好。”她轻轻叩击着桌面,“朕的新政,就这么让他们坐不住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吏部侍郎……郑文远?”

她记得此人,出身清河郑氏,算是中等世家,科举入仕,一路做到吏部侍郎,平素看着谨小慎微,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

“冯伴伴,你亲自去一趟吏部侍郎郑文远府上,‘请’那位郑师爷过来‘聊聊’。记住,要客气些,毕竟郑侍郎是朝廷命官,朕还要顾全他的颜面。”凤翎语气平淡,但“请”字和“聊聊”却透着寒意。

“是,老奴明白。”冯安躬身。

“程烈,”凤翎转向程烈,“加派人手,盯紧郑文远府邸,以及所有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朕倒要看看,这条线上,能钓出多少鱼。另外,那个游方郎中和北去的方向,也给我盯死了,看他到底去哪里,见什么人。”

“末将领命!”

两人领命而去。凤翎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关于科考舞弊的密报。

科举舞弊,吏部侍郎,五皇女,青州黑风寨,隐雾会……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件和人物,此刻却隐隐约约地,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郑文远与五皇女凤琳是否有联系?他泄露科考机密,是单纯为了钱财,还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朝中反对新政的势力,还是……与“隐雾会”有关?那个游方郎中向北而去,是去青州报信?还是另有去处?

凤琳听到“老鬼招供”的风声,选择按兵不动,以“风寒”为由闭门不出,却悄悄派出心腹向北……是去确认消息?还是去安排后路?抑或是……下达新的指令?

线索纷繁复杂,如同乱麻。但凤翎却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

对手已经动起来了。因为她的新政,因为科举改制,因为江南案的清洗,更因为她对“隐雾会”的追查,触及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不得不开始应对,开始露出更多的破绽。

“既然都跳出来了,”凤翎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眸色渐深,“那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玉玺。

“来人。”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将此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李延处。”凤翎将诏书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青州‘黑风寨’,朕许他相机行事。若时机成熟,可调附近驻军,配合其麾下精锐,务必一举铲除,不留后患。记住,要快,要狠,要斩草除根。”

“是!”内侍双手接过密旨,匆匆退下。

凤琳想借“黑风寨”以图后举?那她就先拔了这颗钉子!看看没了爪牙的狐狸,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朝中的魑魅魍魉,科场的舞弊案,正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清洗借口。

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春日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入殿中,却吹不散年轻女帝眼中那彻骨的寒意与沸腾的杀意。

棋盘已乱,棋子频动。

而执棋的人,正要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