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塔基地清理“辉光废料”近一个月,我握着吸尘枪的手从指甲开始变黑。
我瞬间想起了那个东炎老人的眼睛。
——那是我们被抓来的第一天。
老人瘦得可怕,就像支在田野里,挂着如破旧如抹布的衣服的稻草人。被两个盛比亚少年架着拖行。但让我浑身发冷的是他的手:裸露的十指,漆黑如炭。
他低垂着头,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先于身体枯竭。
就在他即将被搀扶进机器光晕的前一瞬,他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我们。
他的目光,穿透污垢,落在我们身上。
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混沌瞬间燃烧殆尽。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茫然。那是清醒——一种尖锐的、疼痛的、令人窒息的清醒。他的眼睛睁大了,干裂的嘴唇颤抖起来。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迅速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张开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被架着的手胡乱挥舞着。苍老嘶哑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与墙壁,化作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游丝般的叹息,幽幽地飘落下来,钻进我们的耳朵:
“……要……活着……”
“……怀梦花要开了……”
话音未散,他的脚离开了玻璃窗的视野范围。
幽蓝的光芒似乎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稳定。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二十八天前,我和于莱在沃野墙外执行净化作业。风暴刚过,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们就是从那样的风沙里出现的——六个盛比亚士兵,像从地底长出来一样突然。
于莱想拿通讯器,一记枪托砸在他的防护面罩上。我没动。在墙外工作三年,我学会了判断形势:护卫军应该是来不及赶到了,反抗必死,活着才有机会。
他们给我们注射了镇静剂。醒来时,已经在这间地下室了。
没有窗户,墙上嵌着一扇厚重的钢板,另一面挂着两件陈旧的防护服。只有天花板正中有一块观察窗,透下那台机器的幽蓝微光。能勉强看清楚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穿着跟我一样的沃野安全服,应该是和我一道被抓的同事——于莱。
观察窗上是另一个房间,似乎中央是一台发着幽蓝光芒的机器。
我仰着头,靠着墙,缓慢地深呼吸着,等待着颅内眩晕和耳边的蜂鸣退去。
“拾恩……是你吗?”于莱的声音很轻。
我听力很好,耳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微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拖沓。
“我们在哪里?”
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朝着那投下光亮的矩形圈内走近。
果然,观察窗上的房间亮起灯光。那台机器发出的蓝光变得明亮、柔和,像在呼吸。然后门打开的声音,我看到了老人和那两个少年。
地下室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我们被要求套上了薄薄的防护服。
墙上的钢板缓缓移动。
钢板后的那间房就在那机器的正下方,机器房间的光亮通过透明的玻璃地板,也就是水泥房的天花板将房间照的透亮。
我们警惕着走进钢板后的空间,迎接我们的是一个泛着金属冷光,等人高的钢铁柜,柜子的门已经打开,一滩滩如草木灰般的物质趴在管道内四周。
头顶传来了命令,都是盛比亚语,我盛比亚语不如于莱,但简单的动作指令还算听得懂。
工作看似简单,拿起一旁管道嵌入墙体的吸尘抢,将管道内的灰色尘埃全部清理即可,但柜体鱼鳞状的墙体缝隙布满了那灰烬,处理起来十分费时,待清理完毕,将吸尘枪挂回,然后按下一旁有着火标识的红色按钮,接下来就是等待……
我有默数过,大概是半个小时左右,红色按钮变为绿色,按钮左侧的窗口会吐出一块块玻璃状的长方体——像装修用的玻璃砖。
我们会被要求将玻璃砖捧出,放到一旁的铁桶里,工作就算完成了。
第一次捧起那块砖头,比我预想同样大小的玻璃砖要重得多。
其实我们都知道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
“小恩,你的手也开始变黑了……我们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
于莱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将我的思绪拉回,伸出了她同样开始从“小太阳”开始变黑的手指。
我转头看着她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略显浑浊的眼白,干燥的起皮的嘴唇已经泛出了微微的绀紫色。我摸了摸自己的脉,又摸了摸她的。
“没那么快,放心吧。”
闻言的于莱,似乎松了口气。
我爷爷是炎医,在我十二岁那年,在我爸妈永远倒在沃野外的土地上之后不久,他也永远离开了我。但他从小教我的一切,对我来说,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