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替身的身子,万人迷的命
- 布蕾妮妮
- 9259字
- 2026-02-10 14:44:39
门还没开,那股子香水味儿就先撞了出来,味道甜得发腻,直往人鼻子里钻,常愿好退后了一步。
Penhaligon 1890,名字起得清冷,闻起来却骚的冲人鼻子。
法国货,喷的人不多,常愿好也是通过曲桐才知道的这款香水。
三年前,他把香水放在她面前,他说:“以后用这个,这个味道适合你。”
那时她不懂香水,低头嗅了嗅,只觉得像迎头被香水打了一拳,甜得人发晕。
现在她懂了。
适合的不是她。
是那个叫田欣悦的女孩子。
后来,这个味道就像鬼一样缠上了她在,情动时,亲密后,那些她必须闭着眼睛才能熬过去的时刻……鼻尖萦绕不散的,都是这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以前她蠢,真以为他就好这口。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哪是喜欢这款香,是他心里头那尊“白月光”牌位,就得用这个味儿供着。
艹
常愿好的脸轻轻地贴着冰凉的门板,屏住呼吸,想听点动静。
比起前女友的突然到访,另一个念头却更令她头皮发麻。
她熬了三年,好不容易在订婚前夕才撬开金口,让曲桐答应自己独立出去,成立翻译工作室,并亲自牵线,把凌丰集团的跨境并购案,那个足以让她和云珊的工作室一举翻身,并在业内站稳脚跟的大单——交给了她。
合同草案还躺在邮箱没打印,工作室选址刚看到第二个,一切都脆弱的像薄薄一层冰面,但是现在田欣悦回来了,那个真正爱用这款香水的人,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她好像听见了冰裂的声音,声音在说——前功尽弃!
不好,她的饭碗,要砸!
常愿好扶着门框,试图稳住发抖的身体,云珊押了房子,你押了三年青春,这场翻身仗绝对不能输!
常愿好咬紧下唇,使劲摇了摇头,苦笑着扶着脑袋,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脑海里全是三年前的事情——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冷得打颤,她扑向那辆黑色机车,像扑向救命稻草。
还有后来那场宴会。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简历被当众拂落,保安的手像铁钳。然后,那只人弯腰,捡起了她的狼狈。
“德语不错,术语也对。”
那不是救赎。
是称重。
是猎手对猎物价值的最终确认。
门缝里的香水味更浓了,她顾不上探究他们做了什么会让香味更浓烈,她只知道她还没亮起的未来现在暗得模糊不清,暗得像要消失,而那个雨天的记忆却扑面而来,渐渐清晰。
三年前。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常愿好抱着被雨水浸透的简历冲出地铁站时,那双为了面试新买的高跟鞋鞋跟,正卡在下水道格栅的缝隙里。她猛一用力,鞋跟不配合的断了。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里,她掏出手机看着打车app上显示打车队伍——排队57人。
绝望像这漫天的雨般噼里啪啦的砸向她,冷的她打了个喷嚏。包里手机震动,是房东第三次催租的短信,末尾那句“最晚明天”像最后的通牒。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不,准确地说,是那辆机车——通体漆黑,像伏在雨中伺机而动的黑豹。以及靠在车旁等雨停的男人。
黑色机车服包裹着劲瘦的腰身,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衣领和头盔间的修长的脖颈。长腿支着机车,姿态放松,转头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整个世界都该为他的行程让路。
常愿好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已经冲了过去。
“先生!”雨水灌进嘴里,打湿的刘海扎的眼睛生疼,“拜托您——我要去长安街参加面试,打不到车了……您能不能顺路载我一程?我付双倍车费!”
男人动作顿住。
头盔缓缓转向她。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雨声、车流声、身后人群的嘈杂声全都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能感觉到那道透过护目镜的锐利视线,慢慢掠过她紧攥在手里的简历和断掉的鞋跟,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那视线停留的时间太久,久到常愿好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她大概被当成了疯子。
就在她准备转身继续淋雨奔跑时——
“咔哒。”
头盔面罩被推起。
看着缓缓露出的脸,常愿好愣住了。
那是一张混血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峰。但最吸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像一口枯井,一眼望下去,看见的只有死寂。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从沾着水汽的睫毛到苍白的嘴唇,一寸一寸,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尘封的记忆。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
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与那张清丽脸蛋截然不同的、属于成熟女性的玲珑曲线——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起伏,以及衬衫下隐约透出的肤色。
他记得她不是这样的。那个女孩纤细,脆弱,像晨间路边挂着露水的纯白茉莉。
而眼前这个人……
成熟,饱满,带着热腾腾的力量。
完全不像田欣悦。
“上车。”他扶正了头盔,目视着前方。
声音毫无起伏,却不容置疑。
一个备用头盔被塞进她怀里。
机车在暴雨中疾驰,像一把劈开水幕的刀。
常愿好别无选择,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男人的腰。湿透的身体紧贴着他宽阔的后背,温热透过湿冷的衣物传递过来。
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僵硬。
不是因为她的贴近——而是因为触感的差异。
这不是他记忆中拥抱的弧度。背后这具身体是修长的,紧绷的,带着雨水也无法冲刷掉的、蓬勃的生命力。她的手臂环住他腰腹的力度,她胸口贴在背脊的曲线,甚至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频率……全都错了。
却又惹人留恋的……鲜活。
常愿好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埋着头死死抱着这唯一的浮木,指甲抠在他腰侧的皮衣里。风声呼啸,雨水抽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她却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危险中,意外的感受到了一丝解脱。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用去想下个月的房租,不用去想沉重的生活开支,不用去想前几天面试官那句轻飘飘的“我们更看重第一学历”。
机车猛地刹停。
常愿好被惯性带着往前冲,整张脸撞在他后背上。男人身上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皮革和很淡的烟草味,随风灌满她的鼻腔。
“到了。”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常愿好慌忙下车,摘头盔时手指已经冻的有些麻木。雨水立刻重新浇了她满头满脸。她顾不上了,对着已经重新放下头盔面罩的男人深深鞠躬: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
引擎的轰鸣盖过了她未完的话。
黑色机车毫不留恋地冲进雨幕,只留给她一个迅速消失的背影。
“Silas”
常愿好愣在原地,嘴里喃喃着这个名字,在他离去的一瞬间,职业习惯让她一下子注意到男人头盔上的名字。
Silas,安静神秘的意思。倒是蛮符合那个人的气质。
常愿好苦笑着抹了一把脸,最后望了望机车呼啸离去的方向。
也好
至少没淋成落汤鸡去面试。
虽然,面试还是毫无悬念地砸了。
HR看着她湿透的简历和沾满泥点的裤脚,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十五分钟的敷衍问答后,那句“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常愿好走出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天空雾蒙蒙的,好像老天爷此刻也情绪低落。
滴滴,微信点亮了屏幕。
“华尔道夫,下周,我搞到了进去的办法。”好友云珊兴冲冲的语音跳了出来。
常愿好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趣。
华尔道夫,BJ高端酒店之一,经常召开商务会议,大佬云集的地方,还愁没有机会推销自己?
抓起手机迅速回了个干的漂亮。
常愿好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打起来精神,转头扎进了人满为患的大街里。
一周后,华尔道夫宴会厅。
常愿好紧紧扣住藏在托盘下的简历和翻译作品,望着人头攒动的大厅,不由得咽了口水,云珊杵了她一下,下巴往前一指,窃窃私语道:“看见那个人群中心的灰西装了吗?跟熟人打听过了,那位就是绍前。”
满意地看着好友捂住了嘴巴,云珊继续道:“本来今天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但是我听说是他家老爷子非让他过来的,好像是说老战友的孩子也在这儿,让他俩碰个面认识一下。”
“老战友?”
“你傻啊,站在这儿的哪个不是有背后有权有势的,最次的都是某某大师之后,哪家不是有权了还不够,还想着让后代做生意搞钱,最好是钱权皆握在手里才好呢。”
权力向来是为了钱开路的,而钱则能簇拥着权力更前一步。
权钱相辅,家族才能昌盛不衰。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常愿好往下拽了拽不合身的服务生制服——黑色套裙小了一号,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她觉得胸口快要爆炸了。
她太高了,一米七五的身高,让她选择衣服的时候只能穿最大码,就这样,裙子还是有点短,露出了包裹着丝袜的修长大腿,常愿好低头左右打量自己的装扮。
她有点不自在,穿成这样介绍自己是专业的译者,有人信吗……
但这是云珊托了层层关系才帮她弄到的,能接触到真正决策者的场合。
最后的机会。
如果还是不行,她只能收拾东西离开BJ,狼狈地滚回老家了。
觥筹交错间,宴会已接近尾声,几位刚从私人会议室出来的老总聊得红光满面,边走边谈着海外并购的项目,夹杂着德语和法语的专业术语,每个人身后都紧随着一名秘书。
常愿好深吸了一口气,和好友对视了一眼,往人群走去。
看着常愿好的窈窕背影,云珊有点恍惚,她觉得她这个朋友今天怎么着也得成功,先不说她的翻译天赋,光凭那张脸,怎么也得给她个机会试一试。
而令云珊没有想到的是,数年后,她这句话真的一语成谶,常愿好的人生,成,也是因为这张脸,败,也是因为这张脸。
“王总,李董,打扰一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我叫常愿好,是法语和德语专业翻译,这是我的简历——”
递出简历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没有人接过。
被称作王总的男人瞥了她一眼,在她的脸上短暂停留了几秒,继续和身旁人说话。
“我可以现场为您翻译刚才那段对话。”常愿好提高了声音,语速快且清晰,引了周围一片人的注意,“如果我有任何错误,您可以直接让保安把我轰出去。”
抬脚要走的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李董玩味地盯着常愿好的脸,与旁边的人调笑道:“没想到今天还有个小彩蛋。”边说边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被衣服紧紧勒着的胸口。
她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开了口:“您在讨论跨境并购中知识产权的地域性保护差异,”常愿好眼认真自信地看着众人,一串流利的德语脱口而出,精准复述了刚才对话的要点,甚至纠正了一个细微的术语偏差,“根据伯尔尼公约,准确来说,欧盟成员国和中国的保护范围确实存在您提到的那3点区别,只是……”
她顿了顿,“……欧盟成员国存在阴阳标准,李董您的公司并不在暗面标准里,您刚才承诺的条件,欧盟那边通过不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
李董恶狠狠地说:“黄毛丫头胡说什么!”
常愿好不慌不忙地拿出来藏在托盘下的笔记。
她用一周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查资料,做调查,咨询做这一行老同学,将最近的商业动向了解的一清二楚。
站在他们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忽然拍起了手。
绍前拍着手朝常愿好走来。
常愿好紧紧盯着他,刚才被云珊那么一介绍,常愿好知道他也是今晚的重要人物,他的评价能直接决定她今晚的命运。
“德语说的不错,”他面含微笑,语气柔和,说出的话却让常愿好如坠冰窟“但你以为,会两句外语就能挤进这个圈子?”
常愿好如遭雷击,立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她递过来的简历。
常愿好正在走神,无意识的松开了手,酒杯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简历一张张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众人对脚边。
“服务生就要有服务生的样子。”绍前补了一句,语气平淡。
听到异响的安保人员快步走来。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制服袖子被扯紧,勒出她紧绷的手臂线条,本就短的裙摆,更是被拔高到了挡不住任何东西的高度。
完了。
常愿好脑子里只剩下这俩个字。
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一如地上的玻璃碎片。
“等等。”
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劈开人群从后方传来。
在场的人听出了是谁的声音,纷纷向旁边退去,让开了一条路。
刚看完热闹的众人刚要散场,见状又围了上来。
曲桐抬步从阴影里走出,西装裁剪合体,衬得身姿挺拔。
他没看保安,也没看那几个老总,目光落在常愿好的脸上,还是雨天的那张脸——此刻却更苍白,更绝望,但眼神依然闪烁着不甘。
他甚至记得她腰肢的弧度,记得她贴在自己后背时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简历,酒水模糊了简历上女孩灿烂的笑容。
从英气的眉骨,到倔强紧抿的唇,再到绷紧的制服下清晰勾勒出的身体曲线——修长,饱满,每一寸都透着被压抑的力量感。
他记得这张脸。
不,是记得这种类型的脸。
但眼前这个人,更高,更挺拔,骨相里带着那个记忆中人没有的锐利。即使窘迫,脊背依然不肯弯下去。
“曲总?”王总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这小服务生不懂规矩,我们正打算……”
“我认识她。”曲桐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走到常愿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常愿好喘着气,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里,深不见底。她在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头发乱了,制服歪了,像个惊弓之鸟。
“曲……曲先生?”她不认识他,但认得这气场。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简历,甩了甩上面的酒啧。
纸张着了水,歪歪地耷拉着,像它的主人一样,蔫了。
他扫了一眼简历上的内容:常愿好,22岁,东北人,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翻译专业。
很年轻,但是学校不够出彩。
他心里慢慢评估着。
“精通德法双语,德语已过TDN5”、“有商务谈判陪同经验”
曲桐道:“做过商务谈判现场吗?”
“……做过!”常愿好几乎是弹起来回答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我有实战经验,虽然不多,但学习能力很强,请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
真是抓住每个机会都在竭力推销自己。
连曲桐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比那张脸更吸引他的,是那份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儿。
“学习能力很强吗?”他抬眼轻声问道。
常愿好慌不张地赶紧点头。
“那学习另一个人呢,学习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可以做到吗?”
常愿好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群却窃窃私语起来。
“德语确实不错,”没等到常愿好的回答,他继续开口“只会这两种语言吗?越南语会吗?”
常愿好愣住——她不会。
东南亚这几个国家的语言都生涩哑口,学起来并不简单。
“但我可以学!请相信我”常愿好的手啪一下拍在自己的胸口,希望这样能向眼前之人传递自己的决心。
“放开她。”曲桐对保安说。
保安迟疑着松了手。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评估着她。
聪明,但走投无路
专业,但无处施展
反应快,而且……长得像欣悦。
三个条件,在曲桐脑海里碰撞,拼接成一个完美的方案。
他需要一张能慰藉思念的脸。
更需要一个能帮他开拓海外市场的得力助手。
还要确保这个人,绝对忠诚,绝不敢轻易离开。
如果这三者,恰好是同一个人……
曲桐把简历递还给她,指尖轻触到对方。
“谢谢……曲先生。”她声音略带着一丝失望。
曲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温柔。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层温柔是为何而来,为谁而来。
然后他转身,对几位老总微微颔首:“不好意思,耽误各位时间。”
“哪里哪里,曲总客气……”
人群簇拥着他离开。
常愿好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简历,垂眸盯着鞋尖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三年。
她用三年青春、尊严和名字,换一个光明的未来。
很公平。
至少当时,她真是这么以为的。
常愿好扶着门边框,使劲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能想这个了,对方随时会出来,至少她现在还是曲桐的未婚妻。
“用这个。”
戏谑的男声,跟鬼似的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惊得常愿好浑身一哆嗦。
曲然的声音让常愿好从那段潮湿的回忆里猛然抽身。
她转身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她身后的曲然,见他朝自己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的东西,银亮的听筒晃得常愿好眯了眯眼。
“偷听神器……”他贼贼地笑着,把听诊头“啪”一下按在门板上,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干惯了这种偷听墙角的事“……包君满意。”
常愿好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字:“你有病?这玩意儿哪顺的?”
“你能治?”曲然挑眉,摇头晃脑地凑近她说道:“上次‘看望’程泽予,顺手牵的羊,专治各种偷听。”
她气得翻了个白眼。
曲然眼睛“唰”地亮了,音量陡然拔高,生怕里头人听不见:“嘿!常悦悦!你刚是不是瞪我了?!”
这一嗓子,魂都给他喊飞了。
常愿好吓得一个激灵,扑上去捂他的嘴。手心擦过了唇下的那道旧疤——小时候替他弟打架留下的。
“咔哒。”
门开了。
室内的暖流裹挟着香水味,劈头盖脸砸出来。曲桐站在门内,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干涩:“哥,悦悦……你们在干什么?”
常愿好触电般想缩手,曲然却猛地攥住她手腕。五指收拢,强行将她的死死按在自己唇上。
“松开……”她试图抽回手。
曲然没松。
他斜倚着门框从上到下打量着门内神色各异的两个人。
“味儿太冲。”顿了顿,补上更欠的一句,“给我挡着点,熏得脑仁疼。”
嘴唇在手心里一动一动的,像小猫舔过一样,酥酥麻麻的,常愿好猛地抽回手。
曲然斜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怂。
田欣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落在常愿好脸上。
“常……悦悦?”她转向曲桐,眼波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桐,别人呢,是喜欢同一种类型。你倒特别,喜欢……同名同姓的?”
话音没落,她又歪着头看向常愿好,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可我记得,你叫常愿好呀?”声音甜得能滴出蜜,说出的话却像裹了蜜糖的玻璃碴,“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悦悦’呢?”
空气瞬间冻住了。
常愿好没躲。她先看了一眼曲桐——嘴唇抿得死紧,眼珠微动偏向了另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样子。
冰面似乎又裂开了一点。
常愿好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他不愿意,她也要说。
“因为你走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所以我成了你。”一字一句,像在审视过去的自己,“用你的名字,活成你的影子,当曲桐的——”
她卡住了。
未婚妻。这三个字像根刺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订婚在即,戒指都订好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就是一场漫长的活人献祭。曲桐要破镜重圆,她就亲手把自己打碎了,往那镜子裂缝里硬塞。血肉糊了一手,还得对着满手的狼狈,挤出个笑来自欺欺人:你看,严丝合缝。
田欣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向曲桐,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桐,你告诉她了?关于……我们那个没福气的孩子?”
曲桐猛地抬头。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5年了,再提起这件事儿,痛苦依然汹涌如潮。
常愿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孩子?
什么孩子?!
常愿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握住了拳头。
地下室那些收纳整齐的婴儿衣物,书房深处被细细擦拭的旧相框——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串联成一条冰冷的证据链,逼迫着她承认眼前的事实:
原来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都是真的。她的未婚夫曲桐,真的有过一个孩子。而孩子的妈,此刻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死死盯着曲桐,对方此刻也双眼微红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动摇。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更让她惊恐的事实:这次,她该用什么来托住她和好友那摇摇欲坠的未来。
她三年的隐忍,三年的顺从,三年把自己打碎了往别人模子里填的苦心经营,就为了今天,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孩子”炸得灰飞烟灭?
完了吗?
不,不能完,绝对,不能完在这里,常愿好咬紧了后槽牙,下定决心。
瑞丰的合同必须签。
工作室必须开起来。
这个饭碗谁也别想砸!
曲然扫了一眼脸色煞白、魂儿都没了的曲桐,又瞥向旁边浑身僵住的常愿好,心里低骂了一句麻烦。脚却比脑子快,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常愿好身前。
“田小姐,”他开口,语气轻佻,眼神却没什么温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老提多没劲儿。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我弟正儿八经的未婚妻。”
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说不够份量,胳膊肘撞了下旁边魂游天外的曲桐:
“是吧,老二?”
曲桐恍然回神,嘴唇动了动。常愿好却抢先了一步,声音平稳地接了过去:
“是,他都告诉我了。”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更别说,是没来得及活下来的亲生骨肉。
但是,工作室开业在即,稳住他,至少,在合同签下来之前,必须稳住。
戏,还要演下去。
常愿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甚至挂上了得体的温婉笑容。她伸手,轻轻挽住曲桐僵硬的胳膊。
“而且,清明、忌日,我都陪他去看了孩子。”她抬眼,直视着田欣悦,一字一句地说:“在你不在的时候。”
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未婚妻应该有的,恰到好处的哀伤情绪。
她知道曲桐此刻的愧疚和动摇达到了顶点,这是砝码,是武器!之前提了三次都没答应她接触海外法务团队,今晚过后,应该可以拿到手了。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曲桐的手臂猛的绷紧了。
比起田欣悦抛出的炸弹,曲桐更震惊于常愿好此刻的镇定,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她的柔顺,忘记了她也有利爪。
仿佛她在瞬间完成了一场内心的紧急评估,并得出了最优解。
哪怕……是在说谎。
他忽然有点看不清她了。
田欣悦脸上那点柔弱差点没挂住。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那……以后就不麻烦你了。我和桐,会亲自去看我们的孩子。你说呢,桐?”
曲然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灿烂。他长臂一伸,哥俩好似的揽住田欣悦的肩膀,力道不容她挣脱。
“我弟公司事儿多,忙。”他笑得没心没肺,“哥陪你去看看大侄女儿。正好,我也该去烧点纸,告诉她,她叔现在混得还行,让她在下面别省着花。”
田欣悦身体一僵,愣是没敢推开——上学那会儿她就领教过,这哥俩长得一样,性子却天差地别。曲然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疯起来毫无底线。当年为了整她,连勾搭她姐、搅黄她姐夫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这人对她,从没留过情面。
可现在,他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护着常愿好?
一股混杂着嫉妒和怨恨的邪火,直冲田欣悦天灵盖。
凭什么!
常愿好看着眼前这出戏,心里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两个女人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较这种输赢,没劲透了。
但不得不做的无力感,让她像个机器人一样只能按照设定程序做未婚妻该做的事。
“我陪你去。”她面无表情地开口,目光锁着田欣悦。
“不……”田欣悦拒绝的话还没说全。
“我们正好可以聊聊,”常愿好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彼此……‘深入’了解一下。”
田欣悦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曲桐,但是看见旁边曲然不善的目光又瑟缩了回去。
曲然饶有兴致地挑眉,上下打量着常愿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小猫亮爪了?有趣,他觉得这趟浑水,蹚得值了。
“那就一起,”他兴致勃勃地接话,“多个人多份……”
“你不能去。”常愿好再次打断,转头看向曲然,笑得特别真诚无辜,“你不是要和你弟回家看你们父亲吗?”
曲然眨了眨眼。
行啊,这女人。
使唤他、利用他挡枪,现在拿老头子压他,把他当棋子摆布了?
偏偏这棋,他还真被将住了。
“……行吧。”曲然从善如流,耸耸肩,“那就女士们去探望小天使,我们俩去给老头子请安。”
常愿好笑吟吟地借坡下驴:“好呀,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不过也不急,”她转向田欣悦,笑容灿烂,眼底却结着冰,“毕竟时隔三年才想起来看女儿,孩子妈妈……确实需要时间,好好‘准备准备’。”
她刻意加重了“准备”两个字。
趴在沙发边打盹的金毛萨克斯“嗷”一嗓子蹿起来,夹着尾巴躲到曲桐腿边,警惕地瞪着常愿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曲桐看着常愿好,只觉得无比陌生,又心惊肉跳。
今天的她,身上竟隐隐重叠了曲然的影子——那份狡黠,那股蔫儿坏的劲儿,如出一辙。
仿佛他们才是血脉相连、默契十足的同类。
这个认知,和他对田欣悦的愧疚、对夭折女儿的痛苦、对常愿好的“大度”搅在一起,像团湿透的棉絮,死死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几天后的夜里,曲然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不对劲。
他靠在床头,没开灯,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听着窗外北风呼啸。
他不是个爱反思的人,但今晚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挥之不去。他曲大少,什么时候成了常愿好的狗腿子了?还指哪打哪。。
操。
手机震了一下,远在非洲的好哥们儿回消息了:“咋了大少爷?半夜思春?”
思个屁。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烟扔回桌上。刚抓起外套,开条门缝就看见常愿好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正贴着墙根,做贼似的往外溜。她压着嗓子打电话:
“……东西都齐了,老地方见。”
嚯,戏还没完。
曲然眯起眼。
他悄悄跟上了常愿好,直到看见她钻进了一辆奥迪.
车没开灯,引擎低吼一声,蹿了出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消失的尾灯,低头一摸兜,随即低骂出声
“艹。”
忘带车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