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宫

三日时光,在压抑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

静思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封住,比往日更加沉寂。王公公蜷在藤椅里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一整天都不动弹,像一尊真正的石雕。只有偶尔落在藤椅附近的、与宫中烟丝迥异的特殊烟蒂,和院墙外深夜一闪而逝的衣袂声,证明着他并未真的沉睡。

商徽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力。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按照李狂教她的方法静坐、呼吸、用意念去感受体内那股冰冷的“溪流”。她识字的速度很快,李狂留下的几十个常用字,她已能默写大半,字迹虽然稚嫩,却一笔一划,力透“雪”背。她不再追着问李狂出宫的事,只是在他打坐调息、整理行装时,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大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却努力不让它溢出来。

李狂将大部分时间用来巩固修为,熟悉新生的“玄阴葵花”内力。突破至后天四重,不仅是量的增长,更是质的蜕变。内力运转圆融如意,对力量的控制精细入微。他尝试将内力灌注于《阴符针》手法,射出的细针去势更快,轨迹更诡,穿透力也更强。他甚至开始尝试,将一丝玄阴内力附着在普通缝衣针上,模拟《玄阴掌》的阴寒透骨之效,虽然威力远不及掌法,但在特定时机,或许能起到奇效。

他也在思考刘公公的任务。“看着”押运队伍,找出“不该出现的人”和“不该伸的手”。这听起来简单,实则凶险无比。押运队伍里,戊字库的人、宫中侍卫、户部官员,本就鱼龙混杂。再加上听风楼的悬赏,以及春娥派来、意图不明的缉事司番子……这趟差事,简直就是行走在刀尖火海之上。

但他别无选择。留在宫中,四面楚歌,刘公公的庇护也未必长久。出宫,虽然危机四伏,却也有搏出一线生机的可能。至少,离开这重重宫墙的束缚,他能活动的空间更大,获取信息的渠道也可能更多——尤其是关于柳家,关于姑苏老宅的线索。

临行前夜,风雪又起。

李狂最后一次检查行装。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力士棉袄,一双厚底棉靴,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一点干粮、火折、水囊、王公公给的那包上好金疮药,以及他自己准备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毒针和“改良软筋散”。刘公公给的戊字库“巡察牌”和那块听风楼核心令牌,分开用油布包了,贴身藏在最里层。那本深蓝薄册和柳文谦的画轴,同样贴身收藏,片刻不离。

他将商徽叫到身边,最后叮嘱:“我走后,一切如常。王公公若给东西,可以收,但少说话。每日静坐不可间断,若觉体内有异,立刻停功,握紧玉佩。识字练字,可向王公公请教,他若肯教,你便学。若有人问起我,一概说不知,只说奉命外出当差,归期不定。记住了?”

“徽儿记住了。”商徽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半块玉佩,声音有些发颤,“先生……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徽儿会好好练功,好好认字,等先生回来考我。”

李狂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等我回来考你。若我回来时,你能将《千字文》前一百个字都认全写会,我便教你一套更厉害的把式。”

“真的?”商徽眼睛一亮。

“真的。”

安抚好商徽,李狂走到院中。东厢房的门紧闭着,窗后一片漆黑。他对着东厢房方向,躬身一礼:“公公,李狂此行,归期未定。院里丫头,烦请公公照看一二。大恩不言谢。”

门内寂静无声,只有风雪呜咽。

李狂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院门,迈入茫茫风雪之中。

门在身后合拢,将冷宫与女孩担忧的目光,暂时隔绝。

卯时初,天尚未明,风雪稍歇。

神武门外,已是人声马嘶,一片肃杀景象。

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油毡的马车整齐排列,拉车的皆是健骡。马车周围,是数十名盔甲鲜明的宫中侍卫,按刀而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更外围,还有一些穿着普通号衣、但气息精悍的汉子,应是戊字库调派的力士和护卫。

李狂混在力士队伍中,毫不起眼。他换上了那身深蓝色力士棉袄,低着头,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滴水入海。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几个关键人物记在心里: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神色严肃的中年太监,穿着靛蓝棉袍,应是此次押运的总管太监;旁边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冻得不时跺脚的微胖官员,是户部派来负责交接的郎中;侍卫统领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目光如电,正在大声调度手下。

就在车队即将开拔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宫门内传来!

一骑如飞,冲破晨雾,马上骑士一身墨绿色劲装,外罩披风,正是缉事司的服饰!他勒马停在总管太监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亮出一面黑底银字的腰牌,声音冰冷:

“奉春娥姑娘令,缉事司增派两人,随行护卫‘年敬’,直至交割完毕,确保无失!”

说罢,他身后两名同样装束、气息沉凝精悍的番子越众而出,站在他身旁。三人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押运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李狂心头一沉。来了!果然是春娥的人!而且派了三个!是监视押运,还是……监视队伍中的某个人?比如,自己?

总管太监显然没料到缉事司会突然插手,脸色变了变,但看到那面腰牌,终究不敢多言,只得拱手道:“既有缉事司的兄弟同行,此行定然更加稳妥。有劳三位了。”

那为首的缉事司番子点点头,也不多话,带着两名手下,径直走到了队伍靠前的位置,与侍卫统领并排而立,目光却不时扫向后方力士队伍。

“出发!”总管太监不再耽搁,尖声下令。

鞭响马嘶,车轮碾过覆雪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庞大的车队,在晨曦微光与未散的寒意中,缓缓启动,离开神武门,向着皇城之外驶去。

李狂跟在力士队伍中,随着车队前行。他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三名缉事司番子,同时也警惕着队伍中的其他人。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过,但很快又移开了。

出了皇城,穿过外城,巍峨的京城城墙渐渐在望。城门处戒备森严,盘查仔细。总管太监上前交涉,出示了内务府和户部的双重文书,又有宫中侍卫和缉事司的人在场,守门官兵不敢怠慢,仔细检查了车队头尾几辆车的货物(主要是绸缎、宫缎、瓷器等“年敬”样品),便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城池隔绝开来。

寒风扑面,带着城外荒原特有的凛冽与空旷气息。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压得瓷实光滑,车队行进的速度加快了些。

李狂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宫墙外的天空。铅云低垂,四野茫茫,远山如黛。一种久违的、混杂着自由与危险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宫殿,但前方的路,未必就更好走。

听风楼的悬赏,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头顶。缉事司的三人,如同三把悬在颈侧的利刃。而这支看似普通的押运队伍里,又藏着多少刘公公想要钓出的“爪子”?

他摸了摸怀中冰凉的巡察牌和微微发烫的听风楼令牌,眼神沉静下来。

既然出来了,那便看看,这宫外的天地,究竟是何等模样。

也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车队蜿蜒,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

风雪又起,天地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