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踪
- 九千岁:从冷宫太监到东厂督主
- 糖炒春栗
- 4287字
- 2026-02-14 08:56:09
冰冷的女声如同冰锥,刺破洼地上方死寂的空气。
李狂趴在雪中,半边身体被松软的积雪掩埋,一动不动。体内的玄阴内力却已悄然运转至顶峰,精神紧绷如弦,五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声音来源处的每一丝动静。
不止春娥一人。在她出声的同时,左右两侧的梅林阴影里,至少还有两道轻微却稳定的呼吸声,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是她的手下,缉事司的好手。
逃?对方有备而来,且已合围,强行突围成功率极低。战?以一敌三,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内卫精锐,自己刚经历两场搏杀,内力损耗大半,背伤未愈,胜算渺茫。
心念电转间,李狂做出了决断。他缓缓地、带着明显“力竭”后的艰难,从雪中撑起上半身,然后转过身,背靠着一棵梅树树干,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呼吸粗重,衣衫破碎染血,看起来确实狼狈不堪,与一个侥幸逃脱追杀、力竭倒地的低等太监形象完全吻合。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
几株老梅交错的阴影下,春娥缓缓走了出来。她今日未穿宫女服饰,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黑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她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黑的棱形镖,目光落在李狂身上,冰冷中带着一丝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在她左右两侧,果然各站着一名同样装束的精悍男子,一人持刀,一人握剑,眼神冷冽,气息沉凝,锁定了李狂。
“春……春娥姑娘。”李狂声音沙哑,带着喘息,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惧”和“疑惑”,“您……您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春娥停下脚步,距离李狂约三丈,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她目光扫过李狂身上的血迹和破碎的衣衫,又看了看周围狼藉的雪地和远处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西苑梅林东南角,偏僻无人,李公公不在指派地段当值,跑到这林深雪厚之处,还弄得一身是伤,是来赏梅,还是……来会什么人?”
话语如刀,直指核心。
“回春娥姑娘,小的奉命在此巡视,忽闻林中有异响,似有贼人踪迹,便追查过来,不想遭遇凶徒袭击,奋力抵抗,方才脱身。”李狂“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带着后怕,“若非姑娘来得及时,只怕小的已遭毒手。不知那伙凶徒……”
“凶徒?”春娥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针,“什么样的凶徒?几个人?用的什么兵器?为何袭击你?”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带着无形的压力。
“约莫三四个人,黑衣蒙面,身手狠辣,用的是刀剑,还有弩箭。”李狂“回忆”道,指向不远处那具被雪半掩的听风楼杀手尸体,“那人便是被同伙用弩箭灭口的。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灭口。”
春娥顺着他的指向,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她身边那名持刀汉子立刻快步走过去,检查尸体,很快从尸体怀中摸出些零碎物品,又看了看咽喉伤口,回头对春娥低声道:“头儿,是听风楼的人。死因,弩箭贯心,一击毙命。箭是制式的,没标记。身上除了寻常物件,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正是听风楼令牌。不过,是李狂从使刀者身上搜到的那块普通令牌,并非他从雪地捡到、刻有“风”字的那块核心令牌。李狂在捡起那块核心令牌时,顺手将之前得到的那块普通令牌塞入了这具尸体的怀中,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果然用上。
春娥接过令牌,翻看片刻,冷哼一声:“听风楼……果然是这些阴沟里的老鼠。鼻子倒是灵,嗅着味儿就钻进宫里来了。”她将令牌随手抛给手下,目光重新回到李狂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听风楼的人,为何要杀你灭口?李公公,你一个冷宫杂役,身上有什么值得听风楼如此兴师动众的东西,或者……秘密?”
压力如山,再次压下。
李狂露出“茫然”和“惶恐”之色:“小的不知!小的只是个跑腿办差的,今日第一次来西苑,与那听风楼素无瓜葛,实在不知他们为何要杀小的!许是……许是小的撞破了他们的勾当?”
“勾当?”春娥上前一步,逼近了些,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李狂心里去,“这西苑偏僻,除了些不成气候的梅花,还能有什么勾当?值得听风楼出动精锐,甚至不惜在宫中动用弩箭?李公公,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刘公公交代下来的差事,是让你来当值,不是让你来惹是生非,更不是让你把听风楼的疯狗引进宫里来!”
她将“刘公公”三个字咬得略重,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你的靠山是刘永,但刘永也保不住你惹出泼天大祸。
“小的冤枉!”李狂“急切”道,“小的确实是按吩咐当值,绝无半点逾越!是那些贼人突然出现,要杀小的灭口!春娥姑娘明鉴!”
春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方才说,他们似乎在找东西,或灭口。除了这具尸体,可还看到其他异常?或者,捡到什么东西?”
终于问到关键了。李狂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连连摇头:“没有!小的只顾逃命,哪敢多看多捡!那伙人凶得很,若非小的略通些粗浅把式,又熟悉林中地形,侥幸逃脱,此刻已是尸体一具了!”
他刻意提到“熟悉林中地形”,暗示自己是因为常年待在冷宫附近,对这类荒僻环境比较适应,才侥幸逃生,合情合理。
春娥眼神闪烁,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她忽然换了个问题:“你逃出来时,可曾见到其他人?比如……端嫔娘娘仪仗附近,可有异常?”
李狂心中一动。暖阁方向的混乱,春娥果然知道,而且很关注。
“小的被贼人追杀,慌不择路,只隐约听到暖阁那边似乎有喧哗声,但具体何事,并不清楚。”李狂如实道,这反而更显真实。
春娥沉默了片刻,对身边那名持剑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会意,身形一动,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探头向内张望片刻,又迅速退回,对春娥摇了摇头,低声道:“头儿,洞不深,里面没人,但有新鲜足迹和打斗痕迹,通向深处一处坍塌的岩缝,似乎是条废掉的兽道,已被落石堵死。看痕迹,之前应该有三个人进去过,还没出来。”
三名听风楼杀手,追进死胡同了?李狂心中微松,这倒是个意外之喜。那洞里果然有问题,若非他机警,此刻被困在里面的可能就是他了。
春娥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李狂的眼神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淡的疑虑。“三个人进去,没出来……李公公,你倒是好运气,也好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意味深长。
“是贼人穷追不舍,小的慌不择路,将他们引入了歧途,侥幸捡回一命。”李狂“谦卑”道,将功劳归咎于运气和对方的大意。
春娥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西苑出事,端嫔娘娘受惊,缉事司奉旨清查。此地不宜久留。李公公,你是涉案之人,需随我回去问话。”
要带走他?是保护,还是囚禁?李狂心中一沉。跟春娥回缉事司,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就在他心念急转,思索脱身之策时,梅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伴随着呼喝:“什么人?!缉事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是巡守的宫中侍卫!听动静,人数不少,正朝这边而来。
春娥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侍卫会来得这么快,而且直冲这里。她迅速对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身形微动,隐入梅树阴影中,气息收敛。
紧接着,一队约十人的侍卫冲破梅枝,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硕队正,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看到春娥和李狂,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春娥的身份,连忙抱拳:“原来是春娥姑娘在此。末将奉命巡查西苑,捉拿惊扰凤驾的宵小,听到这边有动静,特来查看。不知姑娘在此办案,可有需要协助之处?”
他语气恭敬,但目光却隐晦地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和狼狈的李狂,带着探究。
“原来是赵队正。”春娥瞬间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肃表情,指了指地上尸体,“缉事司追踪一伙潜入宫中的江湖匪类至此,已击毙一人,余党逃入那边山洞,我的人正在追索。这位是内务府派在此处当差的李公公,不幸被匪类袭击,侥幸得脱。赵队正好意心领,此处有缉事司处理即可,凤驾受惊,还需赵队正多加护卫。”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定性为缉事司办案,李狂是受害者,轻描淡写地将侍卫的介入挡了回去,同时点明端嫔受惊,提醒对方职责所在。
那赵队正闻言,又看了看尸体和春娥的架势,显然不愿与权势正盛的缉事司冲突,尤其涉及江湖匪类,更是麻烦。他点点头:“既如此,末将便不打扰春娥姑娘办案了。只是西苑已封,姑娘办完案,还请尽快带人离开,以免惊扰了娘娘。”他又瞥了李狂一眼,“这位公公……”
“他需随我回去问话,录个口供。”春娥淡淡道。
“应该的,应该的。”赵队正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手下侍卫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侍卫一走,场中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春娥看着李狂,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李公公,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狂心中警惕,斟酌道:“小的愚钝,只觉匪类猖獗,宫中防卫还需加强。幸得春娥姑娘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匪类猖獗不假。”春娥缓缓道,目光望向侍卫离去的方向,又扫过那个幽深的洞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冷意,“但有些匪,未必来自宫外。有些手,也伸得太长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是在暗示听风楼背后有宫内势力指使?还是指刘公公,甚至……戊字库内部?
不等李狂细想,春娥忽然话锋一转:“李公公,今日你遇袭之事,我会如实记录。你身上的伤,回去好好处理。西苑这边,近期不要再来了。”
这是……放他走?
李狂心中惊疑,面上却露出感激:“多谢春娥姑娘体恤。”
“不必谢我。”春娥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要谢,就谢刘公公,谢你自己命大。另外,给你句忠告:冷宫虽冷,却能活命。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容易淹死。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李狂,对阴影中打了个手势,那两名手下无声掠出,紧随她身后,三人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竟是径直朝着与洞口相反、也是远离暖阁的方向而去,似乎真的放弃了进洞追查,也放过了李狂。
李狂独自站在雪地中,看着春娥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春娥最后那几句话,信息量极大。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对听风楼的行动有所预料,甚至对背后的指使者有所猜测。她放自己走,是顾及刘公公?还是因为侍卫的到来打乱了计划?亦或是……她自己也另有打算,不想在此刻彻底撕破脸?
那句“有些匪,未必来自宫外”,像一根刺,扎在李狂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枚真正刻有“风”字的听风楼核心令牌,又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幅柳文谦的画轴和深蓝色薄册。
今日之局,看似凶险,却让他获得了更多关键信息,也进一步确认了自身的处境——他已是多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危机四伏,但也并非全无辗转腾挪的空间。
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西苑,返回冷宫。春娥虽暂时放他一马,但听风楼折损人手,背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尽快消化今日所得,提升实力,同时弄清楚,那“来自宫内的手”,究竟是谁?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身上伤痛和内力空虚的疲惫,选了一条最为隐蔽、远离任何可能路径的小道,朝着西苑边界摸索而去。
风雪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很快将他留下的足迹掩盖。
梅林重归寂静,只有那具渐渐被雪掩埋的尸体,和那个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默默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