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境

清晨,雪又落了薄薄一层。

李狂推开西厢房门时,天色灰蒙蒙的。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以往更加幽深沉静。昨夜强行施展“金鲤倒穿波”和与春娥的惊险交锋,虽未受重伤,但经脉的细微震荡和内力的剧烈消耗,还是留下了痕迹。

不过,祸福相依。生死一线的压迫,全力催动《葵花宝典》内力的体验,以及对《阴符针》的首次实战运用,都像一把重锤,将他这段时间苦修的积累狠狠夯击、凝练。此刻静坐调息一夜后,他非但伤势稳定,体内那阴寒的内力,反而变得更加精纯、凝实,运转间如冰溪潺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隐而不发的锐气。

他走到院中,像往常一样准备活动筋骨,目光却先瞥向东厢房。

王公公已经蜷在藤椅里了,裹着那件油亮的旧棉袄,闭着眼。但李狂敏锐地察觉到,老太监今日的“睡姿”有些不同——他拢在袖中的双手,手指的曲度更加放松,但那放松中透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张力。而且,他看似均匀的呼吸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内家高手的绵长韵律。

他在等。等自己开口?还是等某个时机?

李狂不动声色,走到井边打水。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脸上,精神一振。他缓缓做着《葵花宝典》筑基篇的锻体动作,这一次,动作比往日更慢,更沉,每一个姿势都力求将肌肉、筋骨拉伸、拧转到当前极限,配合着深沉而诡异的呼吸,引导体内那变得精纯的内力,缓缓浸润、修复着昨夜受损的细微经脉,并冲击着一些往常难以触及的关隘。

“虎踞”、“鹤立”、“蛇行”、“猿攀”……一套十八个姿势做完,他额角已见汗,但体内气血奔流,内力运转越发活泼泼地,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那层困扰他数日、介于后天一重与二重之间的薄薄屏障,在昨夜压力与今晨这番细致梳理下,开始剧烈摇晃。

他收势站立,闭目凝神。气海之中,那已壮大到拇指粗细的阴寒内力,随着心念,猛地加速运转!不再是缓缓溪流,而是化作一道冰冷的激流,沿着已然贯通的阴脉网络,汹涌奔腾!

“轰!”

体内仿佛有无声的闸门被冲开。那道屏障,应声而碎!

更加澎湃、更加精纯的阴寒内力,从气海深处、从四肢百骸的细微处涌出,汇入奔腾的激流。经脉在欢呼,在扩张,在变得更加坚韧、宽阔,能够容纳和输送更强大的力量。

后天二重,水到渠成!

李狂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似有寒光流转,周身气息微微一涨,随即被他迅速收敛,但整个人的气质,已有了微妙的变化。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如同藏在鞘中、却已微微出露一线锋芒的毒刃。

脑海中的灰字,清晰变化:

【能量:中(恢复中)】

【《葵花宝典》筑基篇:登堂入室(5%)】

【状态:后天二重。阴脉小周天循环稳固并初步拓展。内力总量、精纯度、恢复速度提升约五成。五感、体能、反应进一步增强。内息护体(被动)效果微增。】

终于突破了。虽然只是后天境界中的一小步,但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每一点实力的提升,都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缓缓吐气,气息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射出近两尺,才缓缓散开。

“吱呀——”

正房的门开了。商徽走了出来,小脸洗净,穿着那身略显短小的青色夹袄。她先看了一眼李狂,似乎察觉到先生今日有些不同,但没敢多问,只是规矩地走过来,微微躬身:“先生早。”

“早。”李狂点头,声音平稳,“今日感觉如何?”

“回先生,昨夜睡得……还好。早上练了三十次呼吸,觉得胸口暖暖的。”商徽回答,眼神清澈。

“嗯。”李狂走到昨日写字的雪地旁,那上面的字迹已被新雪覆盖大半。他折了根树枝,却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看向商徽,“昨日学的‘危’字,何解?”

商徽认真想了想,道:“危险,危急。先生说,要时刻心存警惕,如履薄冰。”

“说得对,但不全。”李狂用树枝在雪地上,重重划下一道倾斜的、仿佛山崖将倾的笔画,“‘危’,从‘厂’(山崖),从‘巳’(跪坐的人),人在崖下,是为危。它不单指外在的危险,更指一种处境,一种态势——你已身在崖下,退无可退,头顶悬石,随时可能崩塌。”

他用树枝点了点那字:“在这宫里,在这冷宫,你我便是这‘危’下之人。危险从未远离,只是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昨夜风大,你可听见什么异常?”

商徽小脸一紧,显然想起了昨夜隐约听到的一些不寻常的细微声响,但她当时牢记李狂“无论听到什么,莫出声,莫窥探”的叮嘱,没有动作。此刻被问起,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好像……好像有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一点点像什么东西碰到的声音,很远,听不真切。”

李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丫头,警觉性和定力都不错。

“听得真切,是本事。听得真切却不动声色,是能耐。”李狂道,“今日,教你‘机’字。”

他在“危”字旁边,写下“机”字。

“‘机’,从‘木’,从‘几’。本指弩箭的发射机关,引申为关键、窍要、时机。”李狂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身处‘危’境,如何求生?需察‘机’。察危险之机,察变化之机,察人心之机,察那一线生机之机。危险之中,往往也藏着机会。昨夜风声是危,但你听而不动,便是抓住了‘静’的机。我教你识字练功,是让你将来有能力,去抓住更大的‘机’。”

商徽听得极为认真,小脸上神色肃穆,努力消化着这些对她而言略显深奥,却直指核心的道理。她知道,先生教的,不仅仅是字,更是活下去的道理。

“‘危’与‘机’,相生相伴。记牢了。”李狂将树枝递给她,“两个字,各写五十遍。写的时候,心里默想它们的意思。”

“是,先生。”商徽接过树枝,蹲下身,在雪地上认真地一笔一划写起来。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两个字连同其中蕴含的沉重意味,一起刻进心里。

李狂站在一旁,目光似乎落在商徽笔下的字迹上,实则大半心神都在留意东厢房的动静,同时体内内力缓缓运转,巩固着刚刚突破的境界,并尝试更加精细地掌控新增的力量。

辰时,破锣声照旧响起。

王公公慢吞吞起身,提桶,发粥。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李狂,也没有看商徽,眼皮耷拉着,仿佛一切如常。只是在将窝头递给李狂时,他那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极快地瞥了李狂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李狂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探究,审视,一丝凝重,还有一点……难以言喻的深意。

李狂面色如常地接过,道了声谢,走到井边。

他和商徽默默地喝着稀粥。粥很凉,窝头硬得像石头。但两人都吃得很安静,很认真。

饭后,李狂继续指导商徽练习“鹿抵”,纠正了几个发力转换的细节。商徽学得很用心,额角很快渗出细汗,但动作越来越流畅,腰胯转动间,竟隐隐有了一丝绵柔的劲力雏形。

李狂心中微动。这丫头的武学天赋,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好。这才半月有余,光是练这养生的《五禽戏》,竟已能隐隐引动一丝气血之力。若是将来有机会得到适合的功法,有名师指点……

他压下这个念头。将来太远,先顾眼前。

上午就在这平静而略显凝滞的气氛中过去。午后,天色更加阴沉,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到宫墙殿顶。

李狂让商徽回屋休息,自己也回到西厢房。他需要时间巩固境界,也需要思考下一步。

昨夜与春娥的交锋,无疑将自己推到了内卫某些人的视线中心。王公公的态度暧昧不明。张管事背后的刘公公,又是什么立场?小太监是春娥的眼线,那王公公呢?他到底是刘公公的人,还是也受春娥节制?或者,他自成一体?

信息碎片太多,拼图还缺关键几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已经注意到自己,并且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变数”。接下来的试探,或者行动,只会更直接,更危险。

不能坐等。必须在对方下一次出手前,拥有更强的自保和反击能力,并且,尽可能多地弄清对方的底细和意图。

他盘膝坐下,准备入定。忽然,怀中那半块玉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温热感!虽然依旧微弱,但持续不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李狂心中一震,猛地睁开眼,看向正房方向。

几乎同时,他听到正房里传来商徽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