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春暖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风在村里过的。

母亲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馅的,咬一口,滚烫的糖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咧嘴。

父亲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慢点吃。”母亲说,“又没人跟你抢。”

林风咽下去,喝了一口凉水。

“妈,你这汤圆包得越来越大了。”

“大才实在。”母亲理所当然地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啪!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李春晖发来消息:

“林老师,元宵节快乐!我在林小满家,她爸妈又来了,这次是来接她回去过节的。她妈包了饺子,非让我也去。”

配图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饺子。

林风回复:

“多吃点。”

陈浩也发来消息:

“元宵节快乐。我在家。”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有鱼有肉有虾,还有一盘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肴。桌子旁边,能看到一双女人的手,正往一个碗里夹菜。

那是陈浩母亲的手。

林风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挺好。”

———

正月十六,陈浩回来了。

他比预计的早了三天。

林风在村口遇到他,愣了一下。

“不是说要待到二十?”

陈浩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没抬头。

“待不住了。”

“怎么?”

陈浩直起身,看着他。

“我妈天天给我夹菜。”他说,“一顿饭夹二十多次。我受不了。”

林风笑了。

陈浩也笑了。

两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笑得莫名其妙。

———

那天下午,陈浩去了柳林村。

大风在村口等着他。

看到陈浩,大风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站在原地,看着他。

陈浩走过去,蹲下来。

“等很久了?”

大风摇摇头。

陈浩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文具盒。

铁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

“给你的。”陈浩说,“开学礼物。”

大风接过文具盒,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浩。

“陈老师,”他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浩。

是一张画。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

高的那个,头上写着“陈老师”。

矮的那个,头上写着“大风”。

陈浩看着这张画,很久没说话。

“画得不好。”大风低着头,“奶奶说,人没有那么高。”

陈浩把画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

“画得很好。”他说,“我收着了。”

———

正月二十,幼儿园开学。

清水村春晖幼儿园门口,又站满了人。

孩子比去年更多了。

三十八个。

黄园长站在门口,笑呵呵地和每个家长打招呼。她已经不是园长了,但每天还是来,帮忙做这做那,闲不下来。

李春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林小满!你那个班的名单呢?”

“陈老师!大班的玩具到了,你去接一下!”

“黄姨!厨房说缺鸡蛋,谁去村里买一下?”

林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看着她忙,看着她喊,看着她额头冒汗,眼睛却亮亮的。

林小满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李园长今天真忙。”她说。

林风转头看她。

林小满比刚来时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下面那片青黑已经没了。

“你怎么样?”他问。

林小满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我想留下来。”

林风没说话。

“李春晖说,村里缺老师。”林小满说,“我想再待一年。”

林风看着她。

“你爸妈同意吗?”

林小满笑了。

“我妈说,”她学着母亲的语气,“‘去就去吧,反正也管不了你。’”

林风也笑了。

“那就待着。”

———

那天晚上,林风一个人去了柳林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开着车,在夜色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到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车停在老槐树下,一个人走进村里。

村里很静。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他走到大风家门口,站住了。

屋里还亮着灯。

透过窗玻璃,能看到大风的奶奶坐在炕上,缝着什么。大风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就着一盏台灯,在写作业。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很用力。

林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村口。

———

正月二十五,研究院开理事会。

会上讨论了一个重要问题:下一个项目,选哪里。

赵深做了调研汇报,列出了五个候选村庄,各有各的困难,各有各的需求。

刘教授听完,问了一句:“小林,你怎么想?”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一趟。”他说,“每个村都去一趟。”

陈婉愣了一下。

“五个村?那得跑多久?”

“跑多久算多久。”林风说,“不亲眼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干。”

刘教授点点头。

“那就去。”她说,“跑完了回来再定。”

———

二月初,林风开始跑村。

第一个村叫石盘村,离柳林村四十公里,更偏,更山。

开车到村口,就没路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进去。

走了两个小时,才到村里。

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老人。年轻人都走了,去城里打工,去镇上租房,去任何一个能挣钱的地方。

孩子呢?

村干部告诉他,有七个。三个在镇上念书,住校。四个还小,在家。

“幼儿园呢?”

“没有。”村干部说,“村里办不起。”

林风在村里待了一天。

见了那四个孩子,见了他们的爷爷奶奶,见了村干部,见了所有能见的人。

临走的时候,一个老人拉着他的手。

“林老师,”她说,“你们那个幼儿园,能办到我们这儿不?”

林风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我尽力。”他说。

———

第二个村叫河口村。

第三个村叫双桥村。

第四个村叫大柳树村。

第五个村叫……

林风跑了整整一个月。

有的村近,开车能到。有的村远,要走路,要爬山,要坐那种突突响的农用车。

有的村条件好一点,至少还有路。有的村穷得连路都没有,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

有的村有小学,但没幼儿园。有的村连小学都没有,孩子到了上学年龄,只能去镇上,住校。

一个月跑下来,他瘦了一圈,黑了一层。

但心里有数了。

———

三月中旬,理事会再次召开。

林风把五个村的资料摊在桌上。

“我选好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石盘村。”他说。

陈婉翻了翻资料。

“石盘村?那个最偏的?”

“嗯。”

“为什么?”

林风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个村,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路,没有车,没有年轻人,没有钱。孩子们要么待在家,要么跟着老人下地。”

他顿了顿。

“如果连我们都不去,就真的没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教授第一个开口。

“我同意。”她说。

赵深第二个举手。

“我也同意。”

陈婉看了看其他人,点了点头。

“那就石盘村。”

———

四月初,石盘村项目启动。

林风又去了那个村。

这次不是一个人。

带着赵深,带着设计师,带着教育局的人。

村干部老张看到他们,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老师,林老师,你们真来了……”

林风点点头。

“来了。”

那天,他们在村里待了一整天。

看场地,量尺寸,和村民聊天,和孩子们玩。

老张说,有一块空地,是以前的生产队晒谷场,荒了好多年了。

林风去看。

那块地在村子东头,不大,但平整。周围有几棵老树,夏天能遮阴。

“就这儿。”他说。

———

傍晚,他们准备离开。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跑过来。

她跑得很急,喘着气,脸跑得通红。

“林、林老师……”

林风蹲下来。

“怎么了?”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个鸡蛋。

热的。

还带着她的体温。

“给你。”她说,“我奶奶说,你跑了一天,累了。”

林风看着手里那个鸡蛋。

很小,有些脏,壳上还沾着一根鸡毛。

“谢谢你。”他说。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转身,跑回村里。

林风握着那个鸡蛋,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林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

是陈浩。

“石盘村的事,我听说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林风回复:

“嗯。”

过了一会儿,陈浩又发来一条:

“我爸说,如果缺钱,他可以出一点。”

林风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陈向东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不问你的秘密了”,想起他站在幼儿园院子里,伸手摸滑梯的样子。

他回复:

“替我谢谢他。暂时不用。”

陈浩回复得很快:

“好。”

———

四月中旬,林风回了一趟家。

不是清水村,是父母那里。

母亲看到他,吓了一跳。

“怎么瘦成这样?”

“跑村跑的。”林风说,“没事,过阵子就胖回来了。”

母亲不信,非要给他炖鸡。

晚饭的时候,父亲坐在对面,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石盘村,在哪个方向?”

林风愣了一下。

“西边。离这儿一百多公里。”

父亲点点头。

没再说话。

———

吃完饭,林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父亲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爸,”林风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事?”

父亲没说话。

林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想过。”

林风转头看他。

父亲还是看着前方,没看他。

“年轻的时候,想去当兵。”父亲说,“体检过了,但家里不让。你爷爷说,就你一个儿子,走了谁种地?”

林风没说话。

“后来就不想了。”父亲说,“种地也挺好。种着种着,就种了一辈子。”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的事,”他说,“想去就去。”

他转身走进屋里。

林风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

五月初,石盘村幼儿园开工。

开工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老张站在那块空地上,拿着一个扩音器,喊了半天,让人群往后退。

挖掘机开进去,轰隆隆地响。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偷看。

林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台挖掘机。

陈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林风,”他说,“你看那儿。”

林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空地边上,站着几个孩子。

其中一个,是那天给他送鸡蛋的小女孩。

她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台挖掘机,嘴巴张成O型。

“她叫什么?”林风问。

陈浩摇头:“不知道。”

林风想了想。

“待会儿问问。”

———

那天下午,林风知道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她叫田小禾。

七岁。

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跟着爷爷奶奶住,家里种着三亩地,养着几只鸡。

那个鸡蛋,是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下的。

她攒了两天,才攒够一个。

林风知道这些的时候,正在村口等车。

小禾跑过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鸡蛋。

这次是凉的。

“林老师,给你。”

林风接过鸡蛋。

“小禾,”他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小禾想了想。

“我想上学。”她说,“像城里小孩那样,每天上学。”

林风看着她。

“会的。”他说。

———

那天晚上,林风回到清水村,已经九点多了。

母亲还没睡,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他回来,抬起头。

“吃饭了吗?”

“吃了。”

“锅里还有汤,热的。”

林风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

还是鸡汤。

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和母亲一起择菜。

月光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

“妈,”林风说。

“嗯?”

“我可能……”他顿了顿,“以后会经常在外面跑。”

母亲择菜的手没停。

“跑呗。”

“您不担心?”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担心什么?”她说,“你又不是小孩了。”

林风没说话。

母亲低下头,继续择菜。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爱往外跑。”她说,“后来有了你,就不跑了。”

林风看着她。

“你比他强。”母亲说,“你跑得更远。”

———

五月下旬,石盘村幼儿园的主体工程完工。

比预计的快了半个月。

老张说,村里人自发来帮忙,不要工钱,只管一顿饭。

“林老师,”他在电话里说,“你不知道,村里人有多高兴。几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来给咱村办事。”

林风听着,没说话。

“那个幼儿园,”老张继续说,“咱村老老少少,都等着看它建起来。”

林风说:“快了。”

———

六月初,林风收到一封邮件。

是苏晴发来的。

很长。

她很少发这么长的邮件。

“林风:”

“这封信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写。”

“去年回国去看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也是最难的事。”

“最对,是因为我终于亲眼看到,你活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比任何人能想到的好。”

“最难,是因为看完之后,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放下那些年的遗憾、愧疚、不甘心。放下那个‘如果当初’的梦。”

“你在村里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幼儿园,研究院,一个村一个村跑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你做得到。”

“我还在跳舞。教孩子跳,自己也跳。南安普顿这边有个舞蹈工作室,让我去当老师。我想试试。”

“可能很久不会回国了。”

“但你放心,我挺好的。”

“你也好好的。”

“苏晴”

林风看完这封信,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

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气息。

他把信关掉,没有回复。

———

那天下午,林风去了柳林村。

大风在幼儿园门口等着他。

“林老师!”他跑过来,跑得满头汗,“你看!”

他指着幼儿园门口的一块空地。

那里,长出一排嫩绿的苗。

“向日葵!”大风说,“我种的!”

林风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些小苗刚刚冒出地面,两片嫩叶,怯生生的。

“什么时候种的?”

“上个月。”大风说,“陈老师教我的。他说,种下去,浇水,晒太阳,就会长出来。”

林风看着那些小苗。

“长得挺好。”他说。

大风在旁边站着,笑得露出那两颗门牙。

———

那天傍晚,林风一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些向日葵苗。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橙红色。

风吹过,那些小苗轻轻晃动。

手机响了。

是李春晖。

“林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急,“你快回来看看!幼儿园出事了!”

林风心里一紧。

“怎么了?”

“来了个人,”李春晖说,“说是……说是大风的爸爸。”

———

林风赶回清水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幼儿园门口围着很多人。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大风站在院子中央。

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瘦,黑,穿着旧衣服,一脸风尘。

大风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林老师!”李春晖跑过来,“他就是……”

林风点点头,走过去。

“你好。”他说,“我是林风。”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是大风的爸。”他说,声音很沙哑,“我……回来看看他。”

林风看着大风。

他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风,”林风蹲下来,“你爸来看你了。”

大风没动。

那个男人在旁边,眼眶红了。

“狗蛋,”他说,“爸对不起你……”

大风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说出的话,只有一句:

“我叫大风。”

———

那天晚上,林风没有走。

他坐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里面的灯。

大风和他爸还在屋里。

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春晖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林老师,”她小声问,“他会跟他爸走吗?”

林风没回答。

他不知道。

———

过了很久,门开了。

大风走出来。

他走到林风面前,站住。

“林老师,”他说,“我爸说,他在外面打工,挣了点钱。想接我去城里上学。”

林风看着他。

“你想去吗?”

大风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

林风沉默了几秒。

“你爸等你多久了?”他问。

大风愣了一下。

“他……他说,他每年都回来。但我奶奶不让他见。”

林风抬起头。

门里,那个男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林风,欲言又止。

“林老师,”他说,“我不是……我不是不要他。我每年都回来,但……”

他说不下去了。

林风站起来。

“你回来过几次?”他问。

“每年。”男人说,“每年过年都回来。但她奶奶不让我进门,说我没出息,养不活孩子。”

林风看着他。

那男人瘦,黑,手上全是老茧。

“你现在呢?”林风问。

“我在城里工地上干活。”男人说,“攒了两年,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六千。租了间房,虽然小,但能住人。”

他低下头。

“我想接他去上学。城里的学校,比村里好。”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大风。

“大风,”他说,“你爸说的话,你听到了?”

大风点点头。

“你想跟他去吗?”

大风低着头,没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风。

“林老师,”他说,“我去了城里,还能种向日葵吗?”

林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他说,“城里也能种。”

大风想了想。

“那我……去试试。”

他说得很轻。

但很坚定。

———

那天晚上,大风跟他爸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风。

“林老师,”他说,“那些向日葵,你帮我看着。”

林风点点头。

“好。”

大风挥了挥手。

然后他跟着那个男人,走进夜色里。

———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李春晖在旁边,已经哭了。

“林老师,”她抽抽噎噎地说,“他走了。”

林风没说话。

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

第二天一早,林风去柳林村。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些向日葵苗。

还是那么嫩,那么绿。

风吹过,它们轻轻晃动。

他蹲下来,拿起旁边的水瓢,给它们浇水。

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林老师,”陈浩的声音,“听说大风走了?”

“嗯。”

“去哪儿了?”

“跟他爸去城里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会回来吗?”

林风看着那些向日葵。

“不知道。”他说。

———

那天下午,林风回清水村。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车。

他下了车,走到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晴回了一封邮件。

很短。

只有一行字:

“你也好好的。”

发送。

———

晚上,林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母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那个孩子走了?”

“嗯。”

母亲没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