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多年后,在省医院那条泛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唐诗再次遇见宋辞。

唐诗看着眼前的旧人,他坐在椅子上,一双大长腿随意伸展着,又细又白的手指,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的香烟,一口烟从凉薄的嘴唇缓缓吐出。眼前人早已褪去年少时的稚气,许久未见,他依旧眉眼如初。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男人抬眼,嘴角漾起浅浅弧度,不咸不淡地开腔:“外面在下雨,带伞了吗?”

唐诗忽然想起,他们的故事,似乎总是和雨有关。

十五六岁的夏天,空气里掺杂着青春与苦闷。雨,总是突如其来,像少年无法言说的心事。

那个夏夜,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教室的灯光骤然熄灭,世界被黑暗温柔地包裹。短暂的死寂后,是细碎的惊呼与骚动。语文老师温和而有力的声音穿透喧嚣,像一枚定海神针:“大家安静。”

黑暗中,有胆大的声音试探着响起,带着一丝雀跃:“老师,停电了,我们回寝室吧?”

“不行,”老师的声音很温柔,却很坚定,“上不成课,我也不能放你们回去。”

黑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

为了不扫兴,语文老师商量式地问:“我不上课,我们听歌吧。哪位同学愿意为大家唱一首?”

“宋辞!宋辞唱歌好听!”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个名字便在黑暗中轻轻荡漾开来。

语文老师声音温和,耐心地询问:“宋辞同学,你愿意吗?”

黑暗中,宋辞的声音清朗如月:“那我就勉强献丑了。”

于是,安静的教室里,歌声混杂着雨声响起,如此,句句落在唐诗的心间。

你像一场大雨,淋湿我的眼睛,

化作一道痕迹,化不作你。

听夜风吹笛,花落为你弹琴,

……

歌声落尽,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像雨滴落在湖面。在那一刻,唐诗心中那片沉寂的湖,也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那首叫《那时雨》的歌,从此住进了她的记忆里。

“还有同学吗?”老师又问。

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语文老师的声音转向唐诗的方向:“课代表,你来一个?”

突然被提名,唐诗猛地一激灵,她慌乱地回复:“老师,我不会唱歌。我……我给大家背一首诗吧。”

“也行,那就有请语文课代表为大家背一首诗。”

教室里掌声响起,转而又回归寂静。

唐诗在黑夜中,安静得可以听见雨声的夜晚,她声音也有些轻颤:“《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背到最后一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唐诗脑海里突然浮现宋辞在操场打篮球的身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唐诗与宋辞的位置,只隔着一个过道,整个高一,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唯一的交集,是同学们拿他们的名字开玩笑。

前桌的同学总是转身看着低头写题的唐诗,调侃:“唐诗,你是不是喜欢宋词?”

唐诗窘迫地侧过头,却不小心撞进宋辞探究的目光里。他那副神情,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神色淡淡地。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想听一个结果。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唐诗坚定地回答:“对,我喜欢宋词。”

说完后,她心跳如雷,脸颊发烫,随即又慌乱地低头,假装是在认真写题。

少年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双眼随意地望向前方,脸色没什么变化,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你最喜欢谁的词?”

是宋辞的声音,唐诗明白他是在替她解围。

唐诗抬着头,看着提问自己的同学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辛弃疾的。”

宋辞忽然起身走到唐诗的课桌前,将下午要做的试卷放在唐诗的桌上,目光落在女孩白皙的面庞上,悠哉游哉地开腔:“我喜欢李白的诗。”

周围的同学笑着问:“请问,宋大学霸喜欢哪一句?”

他抿下唇线,声音里是漫不经心:“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少年意气风发,语气里满是豪迈洒脱。可唐诗却觉得,他更像辛弃疾,带着“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的气概。

那之后,他们一如往常。唐诗从室友夜间的八卦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原来,他有喜欢的人。听说,那个女孩努力上进,温柔又勇敢。唐诗曾在想,那会是怎样一个美好的人,如书中写的那般,“她具备钢铁般的意志,又不减温婉善良”。唐诗一度以为,这样的伟大,只有母亲能够做到。

宋辞真幸运。有些人如同远在天边的月亮,喜欢就好,不一定要得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心里种下了一棵会开花的树。它向着光,努力生长,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都是为了离天空更近一些。那光,便是他的名字。

后来,文理分班,大家流行写同学录。宋辞要转校,不是分班。眼看他将书包收拾妥当,唐诗鼓足勇气,快步跟了上去。

在走廊的尽头,唐诗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后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他:“宋辞,可以帮我签一下同学录吗?”

宋辞回头,意外对上了少女期盼的眼神以及微红的面颊,微微愣了愣随即对她勾了勾唇,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腔调散漫:“可以。”

少年接过女孩手中的笔与同学录,低头在翻开的那一页纸上写下:唐诗,我很喜欢李白。

收笔时,少年看着手中的笔,内心忽然涌上道不明的悸动。眼前淡粉色的笔与女孩淡粉色的脸颊如出一辙,可爱得叫人犯规。

唐诗接过本子,许是太激动忘却了和眼前喜欢的人说“再见”,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同学录,期待看到对方给自己的留言。映入眼帘的是“很”字被划掉,又重新补上。唐诗对于他的留言百思不得其解,回神时,才发现笔被他拿走了。

那以后,唐诗再未见过宋辞。县城很小,小到谈个恋爱都可能遇见朋友的哥哥;县城又很大,大到有些人日思夜想,却再难相见。唐诗本可以发条消息,让他把笔还给自己。可是,她没有。

少女时代的自尊,骄傲,怯弱。不允许唐诗做一个主动的人,喜欢并不意味着要做感情里的低位者。我可以勇敢地说喜欢你,然后从此萧郎是路人。可我偏要与他并肩。倘若有一天,我与他旗鼓相当,我一定会大胆地说:“宋辞,我喜欢过你。”

高三的雨季,贵州的天气总是闷热后下一场大雨。埋头于题海,苦闷时,唐诗总会翻开那本同学录,在空白处写下:你眼中有山川河流,是我未来的一路繁花。

高中毕业,原班同学组织聚会。宋辞也来了,KTV包厢的角落里,唐诗尽量让自己透明。班长却突然喊她:“唐诗,来一首!这么多年没听你唱过歌。”

“我不太会唱,简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话音未落,一个话筒递到唐诗面前。不远处传来是传来他的声音,音色清润纯正,像夏夜的微风又像海上翻滚的浪花,随性里裹着一丝慵懒的味道:“我和你一起唱吧。”

是《春泥》。

漫天的话语纷乱落在耳际

你我沉默不回应

……

唐诗唱得磕磕绊绊,他的声音却始终温柔地托着她。唐诗不会知道,宋辞唱歌时会下意识回头看她。一曲终了,包间里起哄声四起。唐诗借口逃出去,回来时,免不了喝了几杯水花酒。出门吹了风,酒意便涌了上来。

回去的路上,大脑很清醒,嘴巴却不受控制。

宋辞走在唐诗的身边,搀扶着她,女孩一味地推开他。

唐诗抬眼看着宋辞,神情散漫,两颊透着淡淡的粉色,语气里逞强意味十足:“我没醉,我要自己走。”

许是对眼前的女孩也感到了无可奈何,宋辞慢慢地松开搀扶着她的手,哄骗似地说:“好,你自己走,但不能离我太远。”

于是,漫长的夜,路灯将人影拖得很长,女孩走在男孩的前面,明显已有醉态,男孩紧跟其后小心翼翼的想搀扶对方,像一场无声的追逐。

突然,唐诗回头看着眼前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头的人,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自己深藏许久的心事:“宋辞,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宋辞垂眸,眼神里流淌着温暖和柔情,回答的声音也带着温柔的缱绻:“嗯。”

也对,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提起喜欢的人时,哪怕她不在身边也会温柔万分。

“一中的吗?”

“不是。”

其实是不是一中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唐诗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了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唐诗低头呢喃:“宋辞,祝你幸福。”

天空也总不作美,在人低落时总还想让人更落魄,雨不大,就像这场青春的暗恋,回过神来早已湿了肩头。

宋辞撑开伞,走到唐诗身边。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关切:“走过来一点,别淋湿了。”

想到他有喜欢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然,也许是没有身份吃醋。唐诗却忽然走进雨里,义正言辞地说:“宋辞,女孩子喜欢一个人要勇敢,男孩子喜欢一个人要自爱。我不用你打伞,我会自己回去。”

说完时,唐诗不敢抬头,他没有让唐诗自己走,只是把伞都倾向了身边的女孩,他一只手牵着唐诗的手臂。一路无言,只有雨声和唐诗的哭声。

看着眼前的女孩,宋辞大概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喜欢别人。

宋辞不是那种不会解释的人,可惜眼前的人醉了,他不想那么不正式地给他的初恋表白,他更不想唐突了彼此的喜欢。

他偏头凑近她耳边,热气烘着耳廓,连着说话的声音磁性又温柔,像带着引力似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课代表,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喜欢的人现在就需要我为她撑伞呢?”

唐诗看着眼前的人,思绪早已经混乱。

在一起好像很顺理成章,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宋辞一如既往考得好,唐诗虽然没有平时考得好也上了一本线。他们很理智,没有为了所谓的爱情选择将就彼此,都在自己的分数上尽力填好的专业。

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开始了三年的异地恋。再后来,他们的电话越来越短,对话框里的“晚安”也渐渐失去了温度。隔着屏幕,唐诗能看见他窗外的万家灯火,宋辞却感受不到她手心的冰凉。他们没有说分手,只是在某一个寻常的黄昏,默契地没有再联系。原来,有些告别,是无声的。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唐诗看着眼前的宋辞,笑了笑:“走吧,我送你。”

雨幕中,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到车边时,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宋经理,你的伞落我病房了。”

他没在意,只是看着唐诗,轻声说:“唐诗,我手机里,还存着那张公园的照片。”

那张照片,他给她表白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唐诗愣住了。

宋辞语气一如当年般温柔磁性:“你说你不能早恋,我等了你三年。”

他继续说,“后来,我等了你一个‘答案’。现在,我不想再等了,有些等待是会错过的,你真的可以做到不联系我,不访问我,也许就是我太急切,可我早就输了,我申请调回来,是我真的很不想失去你。”

可惜,现在都是成年人了。唐诗不禁会想对方到底是想找一个结婚对象还是想弥补当初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