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折不饶

贵州的山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时,我总想起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片喀斯特地貌的褶皱里,藏着我的胎记,也刻着祖辈的掌纹。它不似江南水田的温润,却用嶙峋的骨骼托起代代人的脊梁;它不似东北黑土的丰腴,却以贫瘠教会我们咀嚼苦难的回甘。

我该怎么向你述说我的家乡呢?是奢香故里,古彝圣地;还是乌蒙腹地,赤水上游。其实它就是偏远的一个小山村,以前读书时老师都戏称我们中学是大方县‘最高学府’,因为大山是大方海拔最高的一个乡。所以,春天总会来得迟。山下的积雪早已融化,你抬头依然能看到远处山巅依旧白雪覆盖。土地像位固执的老人,非要等万物准备好才肯掀开冬被。走在路上,枯树黄草间的雪掺杂着泥土,既脏又冷。“爸,草都没有,干嘛还要把牛放出来?”

爸爸一只手牵着牛绳子,另一只手牵着我:“入春了,总要让它们看看。”

“可是树叶还没黄,小草也没长出来,春天在哪里呢?”书上说春天都是生机勃勃的,可是为什么我们这里的春天是枯黄死寂的呢?年幼的我,根本看不出春天。爸爸拍了拍我的头:“因为春天会迟到。”所以,大山里春耕秋收都要晚些。那时我才明白这片土地从不轻易许诺繁花似锦,它只教我们等待——等待冻土裂开的声响,等待石缝里钻出的绿芽,等待那些被寒冬冻僵的故事重新流淌。山里人很擅长等待,小孩子等待远在他乡的父母;中年人等待一个能够回家发展的机会;老年人守着院子等待着长久的孤独。

那天,春天真的好像到了。久违地出了一场太阳,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带来了热闹的温暖。我蹲在田埂上,看三叔用锄头敲打着随处可见的石头。锄头咔咔作响,他直起腰说:“这地养人,也咬人。二丫头,你以后得好好读书啊,不能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这土地了。”石头裂开的声响像老牛反刍,我突然明白,贵州人的骨头为何这般硬——土地给的疼痛,终会化作年轮里的钙质。

其实,冻土早就翻新,男人拿着锄头往前挖沟,女人在后面施肥丢种。那刚解冻的泥土,也算不上蓬松。天还是那般狭长,黄褐色的土地一下就翻了新。不知道是谁先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小老三,快唱两句山歌。”三叔收起手里的锄头,那锄头上满是我们深爱的黄褐色的泥土,他用那被土地亲吻过的手支撑着:“老卢,你听好了。”

山歌突然炸响在山谷:“我家住在山沟沟,朋友看到我害羞……”那调子像山涧的银鱼,钻过石板缝,游进每户人家的炊烟里。三叔的手掌结满老茧,却能把山歌唱得像三月溪水般清亮——土地教会我们,再贫瘠的裂缝里,也能长出带刺的春天。他们说山歌的词都是即兴创作,也许讲的是美好爱情,也许讲的是年少无知,也许讲的是耕种艰辛。没有谁能第二次唱出当时的感觉,贵州的山歌就是这样感情真挚,婉转悠扬。一首歌的时间,眼前山川冰雪融化,脚下土地五谷丰登。

夏天的雨总来得莽撞。那年我在城里念大二,刚下课就接到妈电话:“菜园子让水冲垮了,洋芋秧子全漂在水上。”我攥着手机往窗外看,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突然想起老家后山——那里的雨是带着土腥气的,能把人冲走,也能把地养肥。起初我宽慰妈妈过几天就好了,第二天早上我就在抖音上刷到了隔壁村山体滑坡的消息。视频里泥石流像条发怒的黑龙,吞掉了半座山。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仿佛看见老屋后山的裂缝里,正渗出混着碎石的雨水。

下课时,我接到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你大哥边说边哭啊,被埋的还有小孩……”挂断时,檐下的辣椒串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那些挂在绳上的红辣椒,多像土地裂开时淌出的血珠。那片土地拴牢了我,哪怕远在他乡,心里是老家的车水马龙,人情往来。

苦荞谢了,玉米黄了,山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旋。四伯娘背着竹篓钻进山林,镰刀割断藤蔓的脆响惊飞一群山雀。她总把最大块的板栗塞给我,粗糙的手掌像块晒干的树皮。每一个秋天,我都在想,我们只有对这片土地敬畏,土地才会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那年考上大学时,她来家里给我拿了一些钱还有她以前捡的板栗。妈妈留她吃饭,山里的女人都会喝酒。喝到尽兴时,他们就开始唱山歌。那时候我很羡慕他们,我总觉得只有他们做到了‘既要今朝醉,也要万年长。’也许要很多年以后,我们才会发现这片土地赋予女人的洒脱,它将山水的自由与土地的广阔,一并刻进了她们的骨子里。有时回想到关于家乡的人情,我惊觉自己一直爱着这土地上生长出的情义。它比任何法律都更坚固,比任何山歌都更温暖。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记得四伯娘唱的那句‘十七八岁做人妇’,现在我读了书,看了一点世界,我一直想那些我以为的满是乡愁的山水是不是就是困住他们的枷锁。但是有时候想起他们的笑脸,我又觉得那山间田埂里是他们简单的幸福。不是说每个人都非要走到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才算成功的,山里人一辈子辛勤劳作让自己的孩子站在自己的肩膀上看世界又何尝不是成功呢?

从二楼往下看,白雪铺满了那条狭窄的小径,远行的游子终于踏上了归途。家门前的空地上,屡屡见到村落升起的轻烟缭绕,间或传来记忆中的欢声笑语。春、夏、秋,其实我都感觉不到满足。在这宁静的村落里,难闻孩童嬉戏的喧哗,亦无青年愉悦的笑语,仅余老者彼此间互助的温馨。只有冬天,大家的日子才是生活。四伯娘家最为热闹,大人小孩一帮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到夜深时,他们又开始唱山歌,白雪铺地,夜也就显得不那么黑。

等地面结了冰,那条路就成了孩子的天堂,从头滑到尾别提有多刺激,村里久久回荡着欢声笑语。不知道谁说想进山打兔子,于是,山便被吵醒了。领头的哥哥带着小音箱,就开始唱歌,当话筒递到三叔手里时他又开始唱起了他的山歌。歌声绵长,回荡在山谷间,响彻整个山林。我低头却看见了三叔那双粗糙皲裂的手,一只手拿话筒,另一只则拿着镰刀。一声声歌声回荡,那山好像在说:贵州人从来都不是苦难的代名词,他们是百折不挠的关键词。而我,爱着这片土地,爱着它孕育出的每一个百折不挠的关键词。这份爱,是我的根,也是我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