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佳凝

章野朝着两人走去。

老胡一手拍在安佳凝身后的双肩包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安佳凝那微微歪着的脑袋，连带着思绪骤然摆正。

她转头看着胡绮军，眼中有着未散的专注，和突然被拍打的茫然。

“章野，正好安佳凝在竹园1号楼。她东西多，你顺路送送她。”

“行，顺路。”章野应得干脆，伸手拿起她搁在地上的行李。

安佳凝刚刚理顺自己“被安排”的状况。

“行李，我自己可以……

“哎？行李呢？”

话说一半再看，原本放行李的地方空空如也。她抬头，见章野已经大咧咧的拿在手里，走出去两三步了。

章野回头，看着正和空气对话的安佳凝，忍着笑说：“路还远，我帮你拿吧。”

“哦……”她欲言又止，转头想要感谢老胡的安排，可老胡一早就回迎新点了。

安佳凝只好认命似的默默跟在章野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D楼。

走出去好一会，她忽然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谢谢。”

章野想起安佳凝这呆呆的模样就想笑，余光看去。

她穿着件宽大的浅灰色外套，袖子挽着几圈。齐肩发没有仔细搭理，毛茸茸的，风一起就群魔乱舞，加上那副黑色的老款镜框。

那些四处搜寻“漂亮学妹”的群狼，能负责的把她送到迎新点，再去觅食，算是有良心了。

一路走去，章野偶尔点出路过的建筑。

“前面是老综，银行啊理发啊之类的都在这一趟，过了老综就是咱们竹园。”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章野放慢步子，眼角余光能瞥见身后那个迟钝的影子，以及她背上的包。

“书包也给我吧，看起来不轻。”

“我自己可以。”

章野干脆停下脚步，一副就这么办的模样。

安佳凝也跟着停下，似乎在进行一场小小的内心斗争，又发现自己好像拧不过章野的想法，肩膀微微一垮。

“谢谢……学长。”

这次的道谢很及时，不过……

章野没去纠正称呼的问题，学长就学长吧，无所谓。

背包入手果然沉甸甸的，拉链有些松动，漏出里面了堆叠的书……

“都是书么？”

“恩……”她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察的解释着：“无聊的时候，可以看书。”

没了束缚，她有些无措，只好把手提袋抱在怀里跟上，不过这次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

印象里，安佳凝虽然看起来很呆，但她一向是学霸级的存在，早早就保了研。

直到毕业前夕，自己例行公事统计大家去向时，才得知她放弃了保研名额，去了一家不上不下的软件公司，做的大概是一些测试或文档类的岗位。

原因众说纷纭。章野那时已在外地奔波，誓要卷死那些个老登同事，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在电话里“哦”了一声，有些惋惜，但很快被项目的压力冲散。

再往后，班级群渐渐沉寂，也就彻底失去了消息。

穿过礼仪广场，再绕过老综，沿路便是竹园区。

女生楼门口比男生楼热闹些，进出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

安佳凝想要接过行李，却被章野制止了。

“没事，这楼里现在学长比家长都多。”

“去舍管那做个登记，我送你上去。”

她有些紧张的走向窗口，低声和坐在里面的阿姨交流，递上纸条，又回头看了章野一眼。

章野向她走近了几步。

登记完毕，安佳凝拿到一把挂着塑料号码牌的钥匙。

“……四楼，406。”

章野随手把自己的行李箱滑到大厅的角落，率先走向楼梯。

在大学里除了纸和笔，其他东西都丢不了。

楼道里，时不时有女生结伴上下，抱着脸盆或刚买的生活用品。

章野面色坦然，真把自己当迎新的学长了。安佳凝沉默的抱着手提袋，跟在章野屁股后面，把头埋进胸里。

406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和女孩子清脆的说话声。

章野把背包和行李放在406门边。

“就到这吧，有事……嗯，反正都在一个院，以后总能见到。”

章野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嗯……学长……”

安佳凝低头看着脚边沉重的行李，再抬头，章野一转身正好消失在了楼道拐角。

“……再见。”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挂着406塑料牌的钥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迈进了406的门。

章野下楼拎起自己的箱子，返程朝着竹园3号楼走去。

206左室……

打开206的门，果然自己是头一个。

竹园宿舍区是2室一厅的格局，每室四人，上铺下桌。

自己拿的是左室1号床，自然是头一个报道的。

雍电的南校区启用也不过三四年，宿舍尚且干净，没有那些陈年的包浆……

这年头的新生报道，通常会持续几天，少了网络便捷的加持，想要一天处理完所有事物确实比较难搞。

整理好自己的事物，时间正好到了中午。

章野坐在椅子上发呆，手中捏着诺基亚5300，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嘟声只响了一下就立刻被接起。

“喂，”是老爸的声音，“到学校了？”

章野喉咙有些堵，沉默了好半天。

“到了，爸，就是……想你们了。”

“喂？”妈妈接过电话，“怎么了小野？刚到啊？”

“没事啊，挺顺利，我都办理完手续了，妈。”

“奇了怪，你爸守着电话半个钟头了，怎么说句话就跑了？”

“小野，吃饭了没，还缺什么东西不，钱够不够，有啥事你跟妈说。”

“够，妈。我这一切都好，十月一放假了我就回去。”

“好好，到时候……”

……

通完了电话，整理着情绪。

窗外的梧桐刚刚染了金边，被风吹着窸窸窣窣的响，章野把窗口拉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吹得他精神一振，这才关了窗，溜溜达达的向着老综走去。

想着这儿的回锅肉，可是有些念头了，今个爷青回。

点了一份回锅肉盖饭，再加上一瓶冰峰，总共消费8元。

哎，还是这年头的钱实诚啊。

正好下午有时间，自己可以去那个面临拆迁的自行车市场做个调研。

文艺南路自行车市场拆迁的事，是他前世去土门淘换二手山地车时听说的。

能不能成，也要自己去实地看看。

走出校门，章野在公交站牌前仔细辨认。

这年头的手机还没有智能到可以查实时公交，自己的诺基亚5300虽然能上网，但也只限于挂个QQ等级，听个在线歌曲的程度。

这时候人们更习惯于发短信和打电话。

章野记了下路线，在公交车晃晃悠悠中驶离了雍电。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整齐的校园建筑变成略显陈旧的城区。

章野靠窗坐着，窗外到处是竖立围挡的工地，灰蒙蒙的行道树了无生气。

街边偶尔闪过的“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横幅，提醒着几天前的欢腾。

无比的熟悉却又带着点新鲜感。

章野望着街景，失了神。

2008年，这是怎样一个时代啊。

印象中苹果刚刚推出3G，但智能机的浪潮要等到2011年iPhone 4S、安卓军团以及国产机型全面爆发才开始扩张。

至于网购，快递，外卖等等想要掀起滔天巨浪，都要排到智能机普及之后了。

眼下是转型移动互联网的前夜，曾经那些站在风口上的浪尖子，现如今也只是不温不火的熬着。

至于股市？章野笑了。

阿美莉卡的金融危机引发了全球的崩坏，一向扶不起的大A，在走势图上画了个超级超级高的等腰三角形……

相当壮观。

也不知道前世的“关灯吃面”，是不是这个年代出现的。

自己虽然偶尔玩玩股票，但除了科技茅这种知名的票，并没什么深刻印象。

想从这潭深水里捞金，有些天方夜谭。

更何况自己这点本金。

公交车在秋日里停停走走，将晌午度成了午后。近两个小时的行程，悄然间带着章野穿行了小半个雍城。

“文艺南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广播声打断了章野的思绪。

车门打开，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的“拆迁改造”四个字更具冲击力。

规模颇大的市场，许多店铺的招牌已经歪斜或拆除。

“拆迁甩卖”、“清仓狂降”、“给钱就卖”的红纸黑字几乎贴满了每一家店铺的橱窗。

就是这里了，章野下车一头扎进了这鱼龙混杂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