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幸好那只是梦

“周伯，既然二哥不愿意，这件事就算了吧！”

林妙妙推门而出，清秀的小脸上挂着泪珠，语气却很坚定。

1985年，四月，申城。

天气还有些冷，马头墙边的煤炉正闷着瓦罐汤，海带炖老母鸭的鲜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不算明媚的阳光透过天井，洒落在庭院内。

周霁禾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和林妙妙撞到一起，看到她眼底的戒备和憎恨后，心口猛地一痛。

但下一瞬，那种被轻视的感觉在心中横生，嘴上忍不住放了句狠话。

“林妙妙，不要以为我会信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放肆！”还不等林妙妙有什么反应，周建业就从腰上抽出皮带，直接往周霁禾身上招呼，“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妙妙痛失双亲，前来投奔我们，你居然——”

“林叔林婶都去世了？”周霁禾愣住了，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脸上不由多出了几分愧色。

十几年前，周家人被下放到川渝的小林村，若没有林老二家的帮扶，周家人要吃好些苦头。

后来，周家得到平反，周父周母为了报答林老二的恩情，就让他和林妙妙定下了娃娃亲。

昨日，周母说，家中有急事，唤周霁禾回来一趟。

今儿一早，周霁禾一进家门，父母就揣上户口簿，逼着他和多年未见的未婚妻结婚。

天地可鉴，当年，他只把林妙妙当妹妹看，压根儿不知道周家和林家定了亲事！

周霁禾心里有事，没躲，周建业的皮带却不会放过这小子。

“你还敢提？没看到妙妙都哭成泪人了吗？你还提！”

“爹，林叔林婶的身子骨那么硬朗，怎么可能……”

原本在廊下看戏的周母，听到儿子说了这话，面色一沉。

这是在怀疑妙妙撒谎？

谁会拿父母的生命开玩笑！

“老周，下手重点！这小子的身体瓷实，耐揍！”

“好嘞！”得了老婆的准许，周建业抽起自家小子时更起劲了。

周霁禾吃痛，大喊：“你真是我亲娘嘞！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你刚刚凶了妙妙，该打！”周母冷笑。

林妙妙看着鸡飞狗跳的院落，小嘴微张，泪水挂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周建业的胳膊酸了，他才向自家的臭小子解释：“你林叔不受妙妙的爷爷奶奶待见，记得吗？”

周霁禾点点头，“自古老二不受待见嘛，我懂！”

周建业瞪了周霁禾一眼。

这是在怨自己，不撮合老大和妙妙，反而选了老二？

也不看看，老大和妙妙差了多少岁——足足13岁！

这合适吗？

这是结亲，不是结仇！

反观老二，和妙妙只差五岁，在林家村时时常一起玩闹，也算青梅竹马，自然适合结亲。

“老周，竹鞭在哪？”周母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周霁禾下意识一哆嗦，连连摆手赔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周母双手环腰，也没太计较，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丈夫继续说。

死也要让臭小子死个明白！

周建业道：“老林厨艺好，意外得了贵人赏识，前些年，跟着大老板南下当厨子。去年，弟妹也跟着一起南下务工。”

“今年回林家村，火车上出现了劫匪，老林夫妻见义勇为，却被他们捅伤，失血过多身亡。”

“老林就一个闺女，大家长又是个偏心眼的，妙妙留在那儿，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大学同学里，有的父母正巧南下务工，周霁禾依稀听他们提过，临近春节时，各行各业都忙碌，很多人为了多赚点钱选择不回家。

等到开春了，得闲了，厂里会批假，假期正巧卡住清明。

前些天，周霁禾还在宿舍里听舍友们唠嗑“父母送的礼物”。

想到别人家其乐融融，儿时的妹妹却听到了双亲离世的噩耗，或许在噩耗传来前，林妙妙也像其他的留守少年一样，期待着远去他乡务工的父母给自己带来礼物，周霁禾的心就下意识揪了一下。

也不知是真的心疼，还是被皮带抽得太疼，周霁禾确实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林妙妙，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只把你当成妹妹！”

男子汉大丈夫，有错就得认！

意识到刚刚态度不对，周霁禾捂着有些疼的屁股，郑重地对林妙妙鞠了一躬，表达歉意。

欲擒故纵……

他怎么能对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姑娘下狠话？

她恨自己……正常！

怕林妙妙不消气，周霁禾急忙在脸上补了两巴掌。

“对不起！”

巴掌声清脆悦耳，道歉时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把准备吃瓜的周母周父都吓了一跳。

林妙妙愣了两秒，与梦境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令她有些懵，但嘴巴却比思考更快做出反应。

“没关系。”

然后，她僵在原地，也没有扶起鞠躬的周霁禾。

场面陷入尴尬。

周霁禾保持着标准的鞠躬，生怕动作不标准，又挨抽了。

林妙妙面露茫然，甚至怀疑周霁禾被脏东西附体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三月三十日，是父母信中约定的到家的日期。

在这天下午午睡时，林妙妙突然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父母见义勇为光荣牺牲，爷爷奶奶却霸占了父母的存款和县城发的抚恤金，大伯娘甚至打算把她卖给隔壁村会家暴的鳏夫。

若不是周父一直关注着林家村的情况，及时救走了她，林妙妙都不敢想象自己的结局。

来到周家后，林妙妙如愿嫁给了儿时喜欢的哥哥，周霁禾。

但周霁禾不喜欢她，总觉得她挟恩图报。虽然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孩子，相敬如冰。

好在，周家二老对她很好，挖掘她的特长，将她培养成才。

后来，一辆大运把她撞出梦境。

梦醒后，林妙妙发现，自己似乎拥有了梦里学会的所有技能。

她害怕梦里的一切会一一应验，想联系父母，却联系无路。

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原则，林妙妙把户口本、存折、家中现金、地契等关键物品打包，一旦公安来到村里，带来父母离世的噩耗，她就带着包裹离村。

绝对不能让偏心的爷爷奶奶、黑心的大伯娘占到便宜！

至于抚恤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去周家搬救兵，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议！

就这样，林妙妙买了火车票，独自一人，提心吊胆地赶到申城，向周伯伯求助。

在周家睡了一宿，心神还没稳定下来，她就遇上了这事儿。

大概是梦里的周霁禾太讨厌了，林妙妙一看到这张脸，心跳就不自觉地加速，本能地感到害怕，甚至隐隐夹杂着憎恶。

所以，当她听到周霁禾对自己恭恭敬敬地道歉时，大脑彻底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