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青莽群山之间,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赤红。
山坳深处,藏着一座破败荒凉的小村落,村民们世代以耕种、打猎为生,取名落石村。村子坐落在群山夹缝之中,土地贫瘠,交通闭塞,放眼望去,尽是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与茅草顶,墙皮剥落,梁柱腐朽,偶有几缕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很快便被山间的冷风吹散。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一到雨天便泥泞难行,平日里除了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与鸡鸣,四下里总是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与贫瘠。
村子最边缘,靠近后山山脚的位置,立着一间最破旧的土屋。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稀疏泛黄,甚至有几处已经塌陷,只用几根枯木勉强支撑。屋门前的空地光秃秃的,没有绿植,没有杂物,只有一层薄薄的尘土,显得冷清又孤寂。
此刻,屋前的青石板上,静静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了深蓝色粗布补丁的短褂,袖口与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却被洗得干干净净。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树,即便身形瘦弱,也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少年面容清秀,轮廓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只是常年在山间奔波,又极少感受温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带着淡淡的干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沉静得如同深潭,没有同龄少年该有的跳脱与喧闹,只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默、隐忍,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无人察觉的迷茫。
他叫陈凡。
落石村里人人皆知的孤儿。
在陈凡刚满六岁那年,他的父母为了给家中多换些粮食,冒险进入后山深处的险地打猎,那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村里的猎户结伴进山寻找,只找到几件被野兽撕烂的布衣,与一滩早已干涸的血迹。从那天起,陈凡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守着这间破旧的土屋,在饥寒交迫中独自挣扎求生。
这一晃,便是八年。
八年来,落石村的村民心善,偶尔会接济他半块粗粮饼、一碗糙米粥,可村民们自家日子也过得紧巴,接济终究有限。陈凡从小便懂得,凡事只能靠自己。天不亮便上山采野菜、挖草药、摘野果,运气好时,能设下简易陷阱捉到一只野兔或山鸡,便能吃上一口荤腥;运气差时,便只能啃着干涩的野菜根,饿上一整天。
他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更不爱与村里同龄的孩子嬉闹。
村里的少年们常常成群结队地奔跑打闹,或是下河摸鱼,或是上山追鸟,唯独陈凡,总是独来独往。清晨,他一个人进山;黄昏,他一个人归来;夜里,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窗外的月光沉默发呆。
久而久之,村里的人都说陈凡性子孤僻、冷淡,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只有陈凡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孤僻,也不是冷淡,而是早已习惯了孤独。
他没有可以撒娇的父母,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没有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伙伴,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委屈了,没人诉说;难过了,没人安慰;生病了,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硬扛着病痛熬过去。慢慢地,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哭闹,不抱怨,不祈求,像一株野草,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挣扎着活下去。
“陈凡,又在这儿发呆呢?”
不远处,扛着锄头的老农王伯缓缓走来,他是村里最心疼陈凡的人,时常会多给他一口吃的。王伯看着站在夕阳下的单薄少年,苍老的脸上满是怜惜,粗声叮嘱道:“天快黑透了,后山的野兽夜里会下山游荡,你一个孩子,别在外面久留,赶紧回屋关上门,安全。”
陈凡缓缓抬起头,对着王伯微微躬身,声音轻淡、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多谢王伯,我这就进屋。”
王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走远。他想多帮衬这孩子,可自己家也食不果腹,终究是有心无力。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群山尽头,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个落石村。
气温骤降,山间的冷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打在陈凡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短褂,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一贫如洗的土屋。
屋内的景象,比屋外更加破败。
不大的空间里,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件。左侧是一张用几块破旧木板搭成的床,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上面盖着一床又薄又硬、布满破洞的旧棉被;右侧靠着墙角,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矮桌,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屋子最里面,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那是陈凡用命换来的全部家当——每隔半个月,他便会背着草药,走上十几里山路,去到镇上的药铺,换几个微薄的铜板,勉强维持生计。
陈凡没有点灯,村里买不起油灯,他平日里天黑便休息,省下一切能省的东西。
他径直走到门槛边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抬眼望向屋外漆黑的群山。
落石村的老人们,闲来无事时,总会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讲那些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江湖故事。故事里,有飞檐走壁、仗剑天涯的侠客,有手握神兵、笑傲武林的高手,有一剑劈开巨石、一掌打断大树的绝世神功,还有快意恩仇、潇洒自在的江湖人生。
那些故事,是落石村所有人平淡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别的孩子听了,只当是哄人的传说,听过便忘,转头便继续打闹。可陈凡不一样。
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无数个孤独无助的时刻,在无数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那些关于江湖、关于武功、关于自由的故事,便是他漆黑人生里,唯一一束微弱却从未熄灭的光。
他常常在想,大山的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真的有那样一群人,不必为温饱发愁,不必受孤独折磨,可以手握长剑,走遍天下,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可以活得自由、洒脱、顶天立地。
他也想走出这座困住他一生的大山。
他也想握一把属于自己的长剑。
他也想不再做那个任人轻视、自生自灭、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荒村孤儿。
“总有一天……”陈凡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消散在冷风中,却带着一股扎根心底的执拗与渴望,“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变强,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打破了村落的宁静,急促、有力,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打破了山间的寂静。紧接着,几声低沉而冷冽的喝叱声响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心头一紧。
陈凡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瞬间凝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夜色初临的山路上,五道黑影快马疾驰,如同夜色中的魅影,飞速朝着落石村奔来。马上之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动作矫健,衣袂翻飞之间,腰间隐隐露出明晃晃的兵刃,寒光闪烁,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乡民猎户。
是江湖人。
真正的江湖人!
陈凡的心,猛地一跳,胸腔之中,抑制不住地掀起了波澜。
他从小听着江湖故事长大,却从未真正见过江湖中人。此刻,看着那几道疾驰而来的身影,看着他们腰间寒光闪闪的刀剑,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滋生——是好奇,是紧张,是向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躲在门框的阴影之中,屏住呼吸,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不知道,这一夜,偶然路过落石村的这几名不速之客,将会像一块轰然坠落的巨石,狠狠砸进他平静如一潭死水的人生,彻底击碎他原本平淡无望的生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荒村少年的江湖路,便在这残阳落尽、夜色降临的一刻,缓缓拉开了序幕。而他此刻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段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却也波澜壮阔、快意恩仇的传奇人生。
冷风依旧呼啸,马蹄声越来越近,落石村的宁静,彻底被打破。
陈凡紧紧攥起了单薄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的目光,从未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