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疯婆娘

暮色漫进坪山小学的土坯校舍时，最后一丝夕阳也沉进了连绵的山坳里。

刘根宝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把从陈燕口中零碎问出的过往，一字不落地讲给了杨诗雨听。

杨诗雨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刘根宝话音落下，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笃定地说道：

“看来，要解开全部的谜团，就必须去一趟红柳村了。陈燕的身世，她亲生父母的下落，说不定全都藏在那个村子里。”

刘根宝点了点头，心里也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想着行程安排，便开口提议：

“咱们过两天不是要去省城给陈燕办手续吗？要不从省城回来的时候，绕路去一趟红柳村？正好顺路打听。”

杨诗雨摇了摇头：“不行，我们去省城是要带上陈燕的，现在还不知道陈燕的舅舅——或者说他的生父是怎样一个人，我怕带上陈燕去红柳村会出什么意外。”

刘根宝想了想，说道：“那就只能等从省城回来再去了。”

“你看到时候我带陈燕上山，你先去红柳村打听打听怎么样？”杨诗雨提议道。

“不行，”刘根宝摇头，“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杨诗雨笑道，“上次听课我不也是一个人来的吗？这次就是轻车熟路，更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陈燕陪着。”

“那不行，”刘根宝说不过杨诗雨，但还是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孩上山。

“先回学校再去。”

杨诗雨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也拗不过他，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先回学校再说。”

次日就是给学生发通知书的日子，李校长一大早就来到了学校。

照例还是戴着深蓝色松了扣子的鸭舌帽，穿着土布的中山装，胸口上照例挂着几根豆草。

——哦不，今天没有挂豆草，挂的全是麦草。

李校长见到还裹着头巾的杨诗雨，也不看自己身上麦草都没抖干净，倒先笑话起杨诗雨来了：

“杨老师，裹着个头巾，倒像个我们山里的小媳妇儿了。”

杨诗雨这才想起，早上打扫卫生，忘了解头巾了。脸上微微一红，赶紧把头巾解开。

倒也不是嫌头巾土，只是戴着头巾完全没个老师的样子。

毕竟今天要领家庭通知书，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会到学校来，还是要注意点形象的。

才不到八点，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学校，平静了好几天的学校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黄强最先认出了换了土布衣服的杨诗雨，跑到她跟前骄傲地说道：

“我认识你！”

杨诗雨再次蹲下，摸着黄强黑黝黝的脖子问道：“哦，那你说我是谁？”

黄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认识我。”杨诗雨笑着揶揄。

黄强忽然灵机一动，咧嘴一笑：“你是健力宝嬢嬢！”

健力宝嬢嬢？

杨诗雨听到这个称呼，登时笑得合不拢嘴。

片刻后才止住笑容，柔声说道：“我叫杨诗雨，下学期会到坪山小学来上课，你们可以叫我杨老师。”

下学期会到坪山小学上课？

刘根宝听到杨诗雨这句话顿时愣了一愣。

也就是说，她已经决定要来坪山小学了，而不是仅仅在这里实习个暑假就走？

一时之间，心情变得无比复杂起来。既希望这一世能继续跟她做同事，又希望她换个其它学校。

毕竟，坪山小学太艰苦了……

又过了了一会儿，一些家长也来了。

还不到发通知书的时候，这些家长们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随便聊些家长里短，今年的收成什么的。

聊的最多的话题，居然是骡子。

毕竟在坪山，骡子实在太重要了，春耕夏收、驮水拉煤，都需要用到骡子。

连田静这样的家庭都养着一头骡子，没有骡子的话，她们家可能早就垮了。

刘根宝在校园里随意走动着，偶尔也跟几个家长寒暄上几句。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关于疯子的话题。

最先说的是山下一个村里的某个疯子，最近不见了。

旁边就有人猜可能是被汽车撞死了。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可不是吗，前几年铝厂那个疯婆娘也是，在福利区流浪了两年，忽然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刘根宝一听到“铝厂的疯婆娘”，立刻停住了脚步，只听另一人又说道：

“那个疯婆娘我也见过，平时就在饭馆门口的泔水里捞剩饭吃。你们知道吗？她还会说外国话呢！什么耶斯欧开的。”

刘根宝心头一震，陈燕那篇作文，他可是一直记在心里的，里面就有说她的妈妈是个疯婆娘，天天在铝厂的泔水里捞吃的。

眼前这些人说的这个“疯婆娘”，不但全都对得上，还会说英语，又跟之前推测的她妈妈是个知青对上了。

这个家长们口中的“疯婆娘”是不是陈燕的生母呢？

带着强烈的好奇，刘根宝也加入到了聊天的队伍。

好在他自己就是坪山村的人，跟这些家长都认识，刚才说见过疯婆娘的家长正是白军云的爸爸白老三。

“白老哥，你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疯婆娘？”

白老三憨笑一声，说道：“再没见过啊，以前在福利区搞副业的时候倒是经常见，不过这两年再没见过了，也不知去哪里了。”

完了又感慨道：“那个疯婆娘就是身上太脏，不然还挺标致的，疯了太可惜了……”

又聊了一会儿，再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时候，“当当当”一阵铃声传来，发通知书的时间到了。

发通知书的时候课堂没那么正式，等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后，家长们也跟了进来，在教室最后面站了一排。

没有任何意外，陈燕还是班上的第一名，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之多。

陈燕的父母没有来学校，杨诗雨就先替她保管了起来。

刘根宝看着这一幕，再想起刚才家长们说的铝厂疯婆娘，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红柳村的路有多难走，不管陈燕生母的谜团有多复杂，他一定要查清楚，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