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人活一世,图个什么呢?

图名吗?还是图利?

刘根宝躺在病床上,浑身疼痛,却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前列腺癌的折磨,让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他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啊!

什么功名利禄,死后还不是一抔黄土?

什么家财万贯,还不如让他舒舒服服地撒一泡尿……

人啊,只有快死了才能把这些看通透吗?

……

刘根宝胡思乱想着,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见自己从病床上飘起,穿过了医院的房顶,不停地飘啊飘,飘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整个城市都从视野里消失了,他好像来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世界。

在这里,他看到了高山,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在舞厅里蹦迪的陈燕,看到了给骡子饮水的小寡妇,看到了漫山遍野寻找学生的杨诗雨……

他想说陈燕回去念书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想问小寡妇水窖里还有水吗,我去帮你驮。

他想说杨诗雨快回去吧,山洪要来了,你会被冲走的……

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喊,她们都听不见……

忽然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撕开天空,劈在了杨诗雨身上,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撕得粉碎。

然后,刘根宝就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

他被梦中那道闪电吓了一跳,从床上跳了下来。

屋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等等……

“我从床上跳下来了?”

此时的刘根宝根本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黑漆漆的四周,摸索着去开灯。

没摸到开关,倒是摸到了一根细细的尼龙绳,下意识地握住绳子一拉,灯亮了。

昏暗的白炽灯下,是一间不大的房子。

石灰刷过的墙壁被烟熏得发黄,角落里有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子里有些凌乱,中间是一台生铁炉子,靠窗的位置有张老式办公桌,上面乱七八糟的摆满了书籍作业本。

环境很陌生,又好像有点熟悉。

他怔怔地看着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不正是三十多年前他的那间宿舍兼办公室吗?

难道自己……

刘根宝狐疑地看着四周,墙上的一件旧物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小心地朝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试着去触摸。

这是一本日历,上面清楚地写着1987年7月12日。

刘根宝如遭电击,身体哆嗦了一下,刚刚摸到日历的手迅速缩了回去。

再看自己的手,好像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啊!

关键是:这根本不是一只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这双手厚实、粗糙,指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粉笔灰,却透着一股子只有年轻人才有的韧劲。

怎么回事?

刘根宝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想找一面镜子证实一下。

好在脸盆架子旁边的墙上就挂着一张。

说是一面镜子,其实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块镜子碎片,被几根钉子固定在了墙上。

刘根宝小心地把脸凑了过去,快到镜子旁边时,却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照个镜子都是个艰难的抉择。

但诱惑就在眼前,他的眼睛最终还是睁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年轻、质朴的面孔。

这张面孔,刘根宝太熟悉了……

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一刻,他的眼眶里浸出了泪水。

惊喜、怀疑、希望、害怕……无数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甚至不敢咬一下嘴唇,生怕疼痛会惊醒这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然而,生理上的反应却从来不会照顾他的情绪。

一股憋胀的感觉从膀胱传来,再不上厕所,他就要尿裤裆里了。

“哈哈哈……”

刘根宝忽然笑了。

他明显感觉到,年轻的身体不再受前列腺癌的困扰,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要再憋一会儿。

哪怕只是个梦,他也要把这梦做得更美好一些。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连痛痛快快地撒泡尿都成了一个奢望。

而现在,强大的括约肌足以把土墙泚穿!

去他妈的前列腺癌,老子现在是撒尿圣体!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荒唐,有时候甚至连憋尿也成了一种享受。

而撒尿,更是享受的极致!

这一年的刘根宝才二十岁,是坪山小学的一名民办老师。

他还清楚地记得学校那个破厕所的位置,打着手电筒来到厕所后,他恣意挥洒,竟真的把那堵早已千疮百孔的破墙尿穿了。

还意气风发地在墙上画了个圈。

回到宿舍的刘根宝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

这个梦太美好了,真舍不得醒来啊……

可是再美好的梦,也总有醒来的一刻……

是被李校长叫醒的。

刘根宝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着身上的豆草都没抖干净的李校长,狠狠咬了一口嘴唇,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做梦。

重生了?

“还没起来啊你?”李校长抖了抖身上的豆草,“赶紧起来,今天其他学校的老师要来听课,早点准备准备……”

尘封的记忆忽然在脑海浮现:

这一次听课对他的人生至关重要,前世的他为此做了精心的准备。

这堂课讲得极为成功,下学期他就被调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后来顺利地转为了公办老师。

李校长说完就忙自己的事去了,刘根宝心中的惊喜还未退去,就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再世为人的他已经记不起这堂课的细节了。

匆忙之间,该如何应付呢?

他赶忙爬到办公桌上翻看教案。

还好,教案写得十分详细,里面甚至还提到了几个学生的名字。

看着教案上的那些名字,刘根宝脑海里那些恍惚的模样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

从教案上看,这堂课准备的太认真了,堪称完美。

可是,它很假。

连朗读的学生、回答问题的学生都早就指定好,想来那些学生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等他提问了。

“形式主义,原来我那么早就学会了……”

盯着教案看了许久后,他把那些纸页都撕了下来。

纸页在手里微微发脆,他没有立刻丢掉,而是捏着它们,又站了一会儿。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这些年,关于民办教师能不能转成公办的风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传着。

对任何一个民办老师来说,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诱惑,前一世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谁不想把日子过得更稳当一些呢。

一堂准备充分、让人印象深刻的公开课,哪怕只多添了一分可能,也值得人豁出去下功夫。

想到这里,他忽然理解了当年的自己。

只是此刻,站在同一个地方,心境却已经不太一样了。

今天上课,他要讲点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已经来不及重写教案了。

刘根宝心里很清楚,听课结束后听课组会翻看他的教案。

没有教案是大忌,甚至可能会彻底否定一堂课的成果,乃至影响他的调动、转正。

可是他不在乎。

经历了多年癌症的折磨,他对物质的追求淡泊了许多,只觉得花花绿绿的钞票和锦绣的前程,远远没有真实的生活珍贵。

想到这里,刘根宝整了整衣领,从容地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