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佩

雪下得很突然。

林渊缩在柴房角落,听着外头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今天是除夕,林家主脉的子弟们大概正在暖阁里饮酒作乐,炭火烧得通红,连空气都是暖的。

而他这里,只有冷风从墙缝里往里灌,像刀子。

十六岁的少年把单薄的被子又裹紧了些,指尖冻得发紫。

三年前父母死在妖兽潮里,他从主脉的偏院被赶到了外院的柴房——林家不养闲人,哪怕你是旁支的血脉。

想要活下去,就得在春天到来的家族试炼里猎到足够的妖兽,换一颗筑基丹。

或者,死在山里。

“林渊!“

柴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卷着三个身影闯进来。

为首的是林天傲,主脉家主的独子,十九岁,炼气七层。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都是炼气五层。

林渊没动。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林天傲靴子上沾着的雪泥——那是从主院的青石路上带来的,干净的白雪混着红泥,像血。

“听说你昨天去藏书阁了?“林天傲笑得很温和,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也配碰林家的功法?“

“族规允许旁支借阅基础功法。“林渊的声音很平。

“族规?“林天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折扇一收,“在这外院,我就是族规。“

扇骨敲在林渊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半边身子麻了。

林天傲俯下身,呼吸带着酒气喷在林渊脸上:“知道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林渊没说话。

“因为好玩。“林天傲笑得眼睛弯起来,“看着你像条狗一样挣扎,比看戏有意思多了。春天试炼,我会亲自'照顾'你的。“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随手扔在林渊面前的柴堆上。

“差点忘了,这是你爹的遗物。当年从妖兽肚子里刨出来的,本少爷看着恶心,还你。“

那是一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云纹,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林渊盯着它,看着林天傲的靴子转身,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柴门被撞得来回晃荡。

他很久没动。

风把雪吹进来,落在玉佩上,化成水,又结成冰。林渊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间——

烫。

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猛地缩手。

但玉佩已经粘在了他掌心,青白色的光从云纹里渗出来,把整个柴房照得如同白昼。

林渊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记忆——他看见父亲站在妖兽潮前,回头冲他笑;看见母亲把这块玉佩塞进他襁褓,说“渊儿要活着“;看见血,看见火,看见林家主脉的长老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妖兽吞没那个村庄,无动于衷。

然后是一个声音。

苍老,疲惫,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三万年了...终于等到一个'天弃之体'...“

林渊想说话,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风雪,穿过柴房,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最后摔在一片青色的虚空中。

这里有一朵莲。

很大,很大,青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是用玉石雕成的。

莲花中央盘坐着一个人影,白袍,白发,面容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小子,“那人影说,“你恨吗?“

林渊愣了一下。

恨吗?

他想起这三年来,主脉克扣的丹药,被抢走的灵石,那些“不小心“落在他身上的拳脚,那些“开玩笑“似的羞辱。

想起父母死后,林家连一块墓碑都没立,只说“旁支子弟,死便死了“。

想起刚才林天傲说“看着你像条狗一样挣扎,比看戏有意思多了“时的表情。

“恨。“他说。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像是一块冰,或者一把刀,从心脏的位置长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白袍人影似乎笑了。

“好。“

一只模糊的手从莲花中伸出,点向林渊的眉心。

那一瞬间,林渊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无数经文涌进来,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他脑壳里刻字。

《九霄真经》。

四个大字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古老,晦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林渊看不懂,但他记住了,像是烙印在灵魂上。

“这是上古功法,“白袍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天道有缺,九霄当立...你身负天弃之体,雷劫威力三倍于常人,但也能承受常人不能承受之力...“

“你是谁?“林渊咬牙问。

“玄霄子。“那声音像是叹息,“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青光开始消散。林渊感觉自己在上升,穿过黑暗,穿过风雪,最后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柴房。

玉佩躺在掌心,青白色的,缺了一角,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渊知道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能“看“见体内多了一条经脉——不,不是经脉,是路。

从丹田延伸出来,蜿蜒向上,通向某个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地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往那条路里钻,清凉,温润,所过之处,冻僵的四肢开始回暖。

灵气。

他引气入体三年了,始终卡在炼气三层。林家给旁支的功法残缺不全,灵气入体后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留不下分毫。

但现在,那些灵气沿着《九霄真经》的路线运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就凝实一分,最后沉入丹田,化作一滴青色的液体。

炼气四层。

林渊睁开眼,看着掌心的玉佩。缺角的地方在发光,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玄霄子?“他低声喊。

没有回应。

外头的风雪更大了,爆竹声渐渐稀了,大概是到了后半夜。

林渊把玉佩贴身收好,贴着心口,能感觉那股微弱的暖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炼气四层的灵力不多,但足够让他不再畏惧这柴房的寒风。

林天傲说春天试炼会“照顾“他。

林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向外院,雪地里有一串脚印,是林天傲他们留下的,从主院的方向来,又往主院的方向去。

那些脚印很深,踩碎了积雪,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像是一道疤。

“炼气七层。“林渊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想起《九霄真经》里的一句话,在涌入的海量经文中格外清晰:

“天弃之者,自弃之;天助之者,自助之。“

林渊关上柴门,把风雪挡在外面,他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刚才更急,更猛,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亏欠一次性补上。

他不再去想林天傲,不再去想试炼,不再去想那些“像条狗一样“的过去。

他只是修炼。

因为除了变强,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