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王朝,神都,大理寺。
午后的阳光透过档案库高高的窗棂,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和书墨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顾三思趴在堆积如山的的案牍上,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他梦见自己终于攒够了钱,在京郊外买了个带池塘的小院子,养了一群肥硕的锦鲤,每天的工作就是躺在摇椅上,考虑中午是吃红烧肉还是炖肘子。
这才是人生啊!
什么权倾朝野,什么封侯拜相,哪有混吃等死来得实在?
作为一名光荣的穿越者,顾三思上辈子就是卷死的。这辈子好不容易投了个好胎,成了神都一个殷实商户的幺子,不愁吃穿。他凭着领先时代千百年的应试教育经验,轻松考了个功名,又靠着家里使了点银子,在大理寺档案库里谋了个从九品录事的闲职。
这里钱少事少离家近,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养老圣地。
“顾三思!”
一声沉稳而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呼喊,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顾三思的美梦。
他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来人。
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正是大理寺的一把手,正三品大理寺卿,裴怀安。
整个大理寺,唯一能让顾三思从摸鱼状态中惊醒的男人。
“裴……裴大人。”顾三思赶紧擦了擦嘴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有什么卷宗要调阅,您吩咐底下人一声就是了。”
这档案库又偏又潮,神仙一样的大理寺卿,怎么会屈尊驾临?
裴怀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顾三思懒散的外表,直视他那颗只想混日子的灵魂。
顾三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位裴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手腕强硬。据说他刚上任时,一个月内就办了三个皇亲国戚,连圣上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要命的是,这位大人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总觉得他顾三思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奇才。
隔三差五地,就要把他从档案库里拎出来,考校一番,或者丢个陈年旧案让他分析。
顾三思每次都用“学生愚钝”、“才疏学浅”等理由拼命藏拙,可裴怀安那“你继续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的眼神,让他每次都如坐针毡。
大哥,我真不是什么奇才,我就是个想躺平的废物啊!
“别装了。”裴怀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迫感,“跟我走。”
“啊?去……去哪儿啊大人?”顾三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死人了。”
裴怀安言简意赅,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顾三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完了,我的摸鱼时光……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座宅邸。
顾三思站在院子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和腐败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院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京兆府的衙役和捕快进进出出,一个个脸色凝重。
“死者钱方,户部主事,从六品。”一名京兆府的捕头,名叫张彪的壮汉,正对着裴怀安拱手汇报,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昨夜戌时,其夫人在家中小憩,醒来后发现书房门窗紧闭,呼之不应。撞开门后,便发现钱主事已在房梁上自缢身亡。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从内部反锁,初步断定,是自杀。”
张彪说完,斜着眼睛瞟了瞟裴怀安身后的顾三思。
一个穿着从九品录事官服的白净小子,文文弱弱,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裴大人带来这么个拖油瓶干什么?
“自杀?”裴怀安负手而立,面色无波,“原因呢?”
“嗨,还能有什么原因。”张彪撇撇嘴,“听他夫人说,钱主事最近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前几日还有人上门来讨。估计是走投无路,寻了短见。这种事,我们京兆府一年到头没见一百也见八十了。”
言下之意,小案子一桩,根本不值得您大理寺卿亲自跑一趟。
裴怀安不置可否,只是侧过头,对顾三思道:“三思,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三思身上。
张彪和周围几个捕快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顾三思心里把裴怀安骂了一万遍。
我怎么看?我趴窗户上看!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学生……学生愚钝,全凭张捕头和各位大人判断。”
赶紧断案,赶紧收工,我还等着回家喂我的鱼呢!
裴怀安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进去看看。”
“别啊,大人!”顾三思脸都绿了。
他最怕看这些了!上辈子看个恐怖片都要捂眼睛,这辈子要看真人版?
可裴怀安的眼神不容拒绝。
顾三思只能苦着脸,慢吞吞地挪进了书房。
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倒地,书卷散落一地。正中央的房梁上,还挂着一截断裂的白绫,下方是一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
几个仵作正在旁边记录着什么。
张彪跟了进来,抱臂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顾录事,您可得看仔细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我们这些粗人看不出的门道呢?”
顾三思没理他,他现在只想快点走个过场。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门窗确实是从里面闩上的,现场看起来也的确像是自杀者在死前情绪激动,弄乱了房间。
尸体旁边,倒着一个用来垫脚的方凳。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看完了?”裴怀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看……看完了。”顾三思点点头,准备开口说“张捕头英明”。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个倒地的方凳上。
不对劲。
顾三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上辈子是个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古代痕迹学。虽然只是纸上谈兵,但一些基本的逻辑和观察力还是有的。
这书房久未打扫,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按照张彪的说法,钱主事是踩着凳子上吊,然后踢开凳子。
那么,凳子倒地的地方,应该会因为撞击和翻滚,破坏掉一大片灰尘的痕 C迹,甚至留下清晰的磕碰印记。
可是……
那凳子腿周围的灰尘,形态非常平整,只有凳子腿本身压出来的四个浅印。看起来,更像是被人轻轻放倒,而不是猛力踢开的。
顾三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扫视。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掀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死者的脖颈。
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触目惊心。
仵作在旁边低声道:“是典型的自缢索沟,没有错。”
顾三思没说话,视线却落在了索沟旁边,死者的衣领上。
那是一件质地不错的绸缎直裰,领口很高。就在靠近下颌骨的衣领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破损。
那不是磨损,更像是一个尖锐物留下的划痕。
顾三思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上吊的人,脖子被绳索勒住,他会本能地挣扎,用手去抓绳子。
但他的指甲,会划到自己的衣领吗?
尤其是在这个位置?
除非……
除非当时,有一只手,正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而他拼命挣扎,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甲在对方的手上划过,却因为被捂得太紧,只在自己的衣领上,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痕……痕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顾三思脑中成型。
他杀!
顾三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裴怀安看着他。
顾三思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什么”,他想把这个发现烂在肚子里。
查案?查个屁的案!
这明显是谋杀,能把谋杀伪装成自杀,还牵扯到户部官员,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录事,掺和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裴怀安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三思知道,他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这位顶头上司绝对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明天就从档案库里“毕业”。
与其被动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如……
顾三思心一横,牙一咬,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伸出手指,懒洋洋地指向那个倒地的方凳,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说道:“张捕头,我就是个文书,不懂查案。不过我就好奇问问,这人上吊,把凳子踢飞了,怎么这地上的灰,一点没乱呢?”
张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顺着顾三思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还有,”顾三思又指了指尸体的衣领,声音更懒了,“这上吊吧,脖子被勒着,人肯定难受得乱抓。可他这指甲,怎么好死不死,偏偏划在自己衣领上?这角度,不别扭吗?”
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哎,算了算了,当我胡说八道。张捕头,你们才是专业的,肯定有你们的道理。裴大人,要是没什么事,我……我能先回去补个觉吗?”
整个书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捕快和仵作,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顾三思。
张彪的脸,已经从刚才的难看,变成了猪肝色。
这两个问题,简单,直接,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和他手下所有人的脸上!
他们几十号人,查了半天,得出的“自杀”结论,竟然被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子,轻飘飘两句话就给推翻了!
裴怀安的眼中,终于爆出一团精光。
他看着顾三思那副恨不得立刻开溜的怂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很好。”
裴怀安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从现在起,此案移交大理寺督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三思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三思,本官命你全权负责此案。给你三天时间,查出真凶。”
“京兆府上下,包括张捕头在内,全力配合你。”
顾三思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裴怀安那张清癯而又带着一丝“欣慰”笑容的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玩脱了?
裴怀安转身,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别让我失望,三思。这神都的水,是该搅一搅了。”
说完,他便在一众衙役敬畏的目光中,踱步离去。
只留下顾三思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搅动神都?
大人,我只想搅动我碗里的红烧肉啊!
他看着张彪那张几乎要吃人的脸,再看看那具冰冷的尸体,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下,是真的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