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嶙峋石骨立苍茫,朔气凝霜锁断梁。
非是人间烟火地,由来恩怨鼎中炀。
话说大康朝永隆年间,京中有一闲散书生姓洛名悟尘,生性爱寻个幽僻去处。这年冬深,游历至北地幽州界内,见朔风卷地如虎啸,漫天碎雪似银沙,忽想起西山有处“风吼山庄”颇负奇名,便勒马向那嶙峋山道上行去。
但见沿途老树尽作虬龙挣扎之态,荆棘倒挂冰凌,恍若水晶珊瑚。行得半个时辰,忽见山坳里撞出一座青石垒就的宅院,屋瓦参差如獠牙相错,墙垣苔色斑驳间透着铁青。正门匾额早失了金漆,只“风吼山庄”四个凿刻大字,被风刮得笔画皆似刀剑出鞘。洛悟尘心下暗叹:“好个森严所在!”方叩响兽头铜环,那门竟自吱呀裂开条缝,里头探出张瘦脸来,眉目阴郁似冬云压岭——正是庄主石厉风。
这石厉风身形如崖间孤松,虽着锦袍却露着毛边,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教人想起古井里冻住的月亮。他上下打量来客,半晌才哑声道:“洛先生远来,敝庄简陋。”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过,堂前悬着的破绢灯乱晃,照得他面上阴影游走如活物。
二人让进厅堂,但见四壁空空,唯北墙供着幅墨绘《苍山怒涛图》,笔法癫狂似要破纸而出。石厉风自往黑檀椅上一靠,朝里间喝道:“温壶酒来!”内室帘后忽传出女子低泣声,如幼猫挠心。洛悟尘正诧异,却见个黄脸丫鬟慌慌张张捧出锡壶,酒液泼洒在青砖上,顷刻凝成冰花。
酒过三巡,窗外风声愈厉,竟似万千冤魂齐喑。洛悟尘欲寻话头,因笑道:“晚生见庄前有丛湘妃竹,倒是雅致。”石厉风骤然冷笑:“雅致?那是我亡妻江氏手植——如今根须早钻进西厢棺材板里了!”话音方落,忽将酒杯掷在地上,“啪”一声脆响,惊得梁间灰尘簌簌而下。
正尴尬间,天色已晦暗如墨。洛悟尘起身告辞,石厉风也不挽留,只朝外指了指:“先生且看,这雪片子比铁砂还沉,下山的路早让鬼啃断了。”忽又古怪一笑,“东厢有间书房,先生若不嫌晦气,倒可宿一夜。”言罢竟自掀帘去了,袍角扫过处,带倒了一座褪色的紫檀插屏。
洛悟尘随老仆穿过回廊,但见檐下冰柱累累,映着屋里透出的昏光,恍若悬着无数水晶利剑。书房内蛛网密结,案头反扣着本《幽明录》,书页间夹着枝干枯的野蔷薇。正要解衣就寝,忽见西墙幔帐无风自动,露出后头一扇暗门。门缝里隐约传来呜咽之声,细细听去,竟是女子反复吟着:“石郎负我...锁我春枝化铁柯...”
“何人夜哭?”洛悟尘猛掀帐幔,却见暗格里供着个灵牌,牌前瓷碗中半碗冷粥早结了冰碴。牌位上朱砂写着:“妹江氏云裳灵位”,下头还有行小楷:“生为缠绵絮,死作刺骨霜”。正惊疑时,窗外“哐当”巨响,一截枯枝击碎窗纸,裹着雪沫直扑到脸上——外头那株老梅,竟在狂风中扭动如披发厉鬼!
忽闻脚步声急急而来,老仆提着气死风灯闯进,脸色煞白:“客官快闭眼!这屋里...这屋里不干净!”话音未落,灯苗骤然转绿,映得满墙字画簌簌乱抖。那《苍山怒涛图》的墨浪间,隐约浮出张女子素脸,唇间一点胭脂红得渗血...
正是:
冰椽铁瓦锢春魂,梅魄侵窗叩夜门。
莫道荒寒无热恼,阴火燃处有痴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