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风觅草 狼口余生

清晨,天光未亮,黑风镇外的山野笼罩在薄雾之中。

林衍踩着湿泥走进黑风山,脚底打滑,裤腿蹭过灌木,露水顺着布料往下淌。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旧柴刀,刀刃有点卷。

他是百草堂的打杂少年,十八岁,父母早亡,从小在镇上东家扫地西家搬药混口饭吃。话不多,做事稳,没人讨厌他,也没人特别在意他。

可他心里有事。

三个月前,他在镇外河滩看见两个人换东西。一个穿灰袍的汉子拿出三块发白的石头,另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株叶子泛绿光的草,两人点头,交易完成。他躲在树后听了个大概,什么“灵石”“引气入体”“修仙门路”,听得他整晚没睡。

后来他在药铺后院翻废纸堆,捡到半本破书,封皮掉了,只剩几页残页,上面写着吐纳姿势和经脉路线,他偷偷抄了一遍,藏在床板底下。

他知道,那是练法子的书。

但他资质不行,镇上懂点门道的老人都说,五行杂灵根,修不了仙。灵气进身体像倒进筛子,留不住。想练,就得靠灵草补。

所以他来了黑风山。

这里常听说有妖兽,也有人说见过发光的草。凡人不敢深入,但在边缘转转,运气好能捡到点东西。

他弓着背,在灌木丛里慢慢走,手拨开带水的枝叶,眼睛盯着地面。泥土松动的地方多看两眼,枯叶堆里用手扒一扒。他已经在这片转了快一个时辰。

忽然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也不是烂根,是几株贴地长的小草,叶片厚实,边缘泛着极淡的绿意,像是夜里萤火虫停在上面那种微光。

他屏住呼吸,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小刀,轻轻挖开周围的土。根须完整,没断。他认得这草,药铺收,叫凝气草,虽然不值大钱,但能辅助引气,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宝贝。

他用油纸包好,三层裹紧,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刚站起身,背后传来一声低吼。

他猛地回头。

一头黑风狼站在五步开外。

个头比寻常野狼大一圈,毛色乌黑发亮,双眼泛红,嘴里滴着涎水,正盯着他看。它没立刻扑,而是压低身子,尾巴横在身后,肌肉绷着,随时能窜出来。

林衍心跳撞得肋骨疼。

他没修为,没力气,柴刀在这种东西面前跟烧火棍差不多。打不过。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小步。

狼耳朵一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他不动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跑。一跑,对方就追。野狗都这样,更别说这玩意儿。

他盯住狼的眼睛,手悄悄垂到腰间,摸了下柴刀柄,又松开。硬拼没用。

狼突然动了。

前爪一蹬,直扑过来,速度快得带风。

他往侧边一滚,动作拼命挤出全身力气。利爪擦着肩膀划过,扯破衣服,火辣辣地疼。

他还没站稳,狼尾横扫而来,像根铁棍抽在左肩上。

“咚”一下,整个人被拍趴在地,脸磕进泥里,嘴里发腥。

他没叫,也没动,顺势趴着,手脚摊开,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狼走近,鼻子在他身上来回嗅,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脖子上。它咬了下他的肩膀,没用力,像是试探。

他闭着眼,脸上沾着泥水,一动不动。

狼又绕到他脑袋前,鼻孔张合,盯着他的脸。

他睫毛都没颤一下。

过了几息,狼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缓慢,但没回头。

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树后,林衍才缓缓睁开眼。

冷汗早就把内衫浸透,手指发抖,腿软得撑不起身子。他趴了一会儿,一点一点挪起来,靠在树干上喘气。

左手抬不起来,肩头肿了一块,估计是伤着筋。他用右手按了按胸口,凝气草还在,包得好好的。

他靠着树干站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熟悉。左边第三棵歪脖子树,过去是一道浅沟,跨过去就是下坡。再走一炷香时间,能看见镇子的屋檐。

晨雾开始散了,天边透出点灰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着肩上的伤,疼得他咬牙。中途歇了两次,坐在石头上缓劲,手一直护着怀里的草。

他脑子里没想太多。

不想狼会不会回来,也不想草能卖多少钱。

他就知道一件事:草不能丢。

丢了,就没下次了。

他得活着回去。

只要回去,就能试试那本书上的法子。哪怕只引一丝气进身体,也算踏出第一步。

他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时,黑风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街角传来鸡叫,有人开门泼水的声音。

他拖着脚,走上通往镇口的土路。

路上遇到个挑粪的老汉,看了他一眼,问:“小子,咋一身泥?”

他摇头,嗓音哑:“摔了一跤。”

老汉啧了声,摇着头走了。

他没解释,继续往前。

穿过集市边缘,拐进小巷,百草堂的木招牌出现在眼前。门关着,还没开张。

他靠在墙边坐下,背贴着砖,终于松了口气。

手伸进怀里,确认油纸包还在。

然后闭上眼,坐了片刻。

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晨的凉意。

他睁开眼,看着药铺的门,等它打开。

这一天他记住了。

进山之前,他只是个打杂的孤儿。

进山之后,他活了下来,带回了草。

这就够了。

他还能再进山。

只要不死,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