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秋。
青川镇的雨下了整月,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湿冷的风,拍在镇口老槐树的歪脖子上,也拍在临街的“陈记古董铺”积了灰的木窗上。铺子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团堪堪罩住一张斑驳的梨木桌,桌后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唤陈砚,字清和,是这古董铺的唯一掌柜。
陈砚指尖捏着一枚磨损的青铜环,环身刻着扭曲的云纹,边缘处生着暗绿色的铜锈,他拇指反复摩挲着环上一道极细的裂痕,眸底凝着几分沉郁。这青铜环是三天前,镇西的老货郎王瘸子冒雨送来的,说是在青川岭深处的乱葬岗捡的,原本以为是普通的老铜器,可拿在手里总觉得发凉,夜里还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吓得王瘸子连夜送过来,只求换两斗米钱。
陈砚是懂行的。他祖籍长沙,祖上三代都是倒斗的摸金校尉,只是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因一次倒斗失了手,折了同队的三个兄弟,心灰意冷之下便金盆洗手,带着家人搬到这偏远的青川镇,开了家古董铺度日,嘱咐陈砚此生再勿碰倒斗的行当。可血脉里的东西刻得深,陈砚自小跟着父亲看那些寻龙点穴、辨器识墓的古籍,耳濡目染,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青铜环一入手,他便知绝非凡物。
这环是“摸金符”的伴生器,名唤“引龙环”,是摸金校尉寻墓时用来感应地脉龙气的物件,寻常墓里绝无可能出现,只有在葬着王侯将相的大墓中,才会有这样的东西。而青川岭,在县志里只记载是片荒岭,乱葬岗无数,从未有过王侯墓葬的记录,这引龙环的出现,本身就透着诡异。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映得陈砚的脸忽明忽暗。他放下引龙环,伸手从桌下摸出一个樟木匣子,匣子上着一把黄铜锁,钥匙就挂在他的腰上。打开匣子,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摆着一本泛黄的线装旧卷,封皮上写着四个篆字——《青川岭墟记》,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被火燎过,边角都卷了边。
这卷书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只说“青川岭藏着大秘密,勿碰,勿探”,便咽了气。陈砚此前从未敢打开,可如今引龙环现世,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指尖抚过封皮,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旧卷的纸页脆得很,稍一用力便可能碎裂,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手笔,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绪极不宁。开篇便是:“民国十二年,余与老胡、老苏、阿贵入青川岭,寻‘玄龟陵’,初入便遇鬼打墙,老胡失脚坠崖,阿贵为护余被瘴气所侵,不治而亡,老苏断一臂,唯余侥幸逃出,此陵乃凶地,有去无回……”
陈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玄龟陵?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翻遍了家里的古籍,也没有任何关于这处陵墓的记载。父亲当年入岭,竟是为了这玄龟陵,而同行的三人,两死一伤,唯有父亲逃了出来,这才金盆洗手,搬来青川镇。
他继续往下翻,纸页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甚至有几处被血渍浸染,看不清内容。只零星能看到“玄龟守陵”“九曲迷阵”“尸蹩成潮”“彼岸花盛”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还有一句被重重圈住的话:“陵中藏有‘归墟玉’,可引地脉,通阴阳,亦能召邪,慎之!”
归墟玉?陈砚眉心紧锁。这名字只在最古老的神话传说里听过,说归墟是天地的尽头,万物的归宿,而归墟玉则是归墟的精华所化,拥有通天彻地的力量,可这终究是传说,怎会真的存在于玄龟陵中?
可父亲的字迹绝不会有假,那血渍也绝非伪造,更何况还有那枚引龙环佐证,青川岭深处,确实藏着一处不为人知的玄龟陵,而陵中,或许真的有归墟玉。
就在这时,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声音:“陈掌柜!陈掌柜!开门啊!出大事了!”
陈砚回过神,将引龙环和《青川岭墟记》收好,锁进樟木匣子,藏到桌下的暗格中,这才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一股冷风夹着雨水灌了进来,门口站着的是镇东的猎户李三,他浑身湿透,裤脚沾着泥污,脸上满是惊恐,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陈掌柜……青川岭……乱葬岗……出事了!我兄弟……我兄弟进山打猎,在乱葬岗附近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尸体……那尸体根本不像人!”
陈砚的心头一沉,问道:“怎么个不像人法?”
“那尸体浑身发青,皮肤硬得像石头,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珠子是白色的,而且……而且身上爬满了虫子,那些虫子是红色的,个头比拇指还大,咬了人就不松口!我兄弟想上去看看,结果被那虫子咬了一口,胳膊当场就肿了起来,现在已经昏迷不醒,眼看就不行了!”李三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陈掌柜,你是镇上唯一懂这些的,你救救我兄弟吧,求求你了!”
陈砚皱着眉,青川岭的乱葬岗,本就是阴气极重的地方,再加上玄龟陵的事,如今又出现了这样的尸体,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沉吟片刻,道:“带我去看看。”
“哎!好!好!”李三喜出望外,连忙在前头引路。
陈砚回屋拿了一件蓑衣,披在身上,又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一张寻龙点穴的罗盘,一瓶驱瘴的雄黄粉,一把短柄的洛阳铲,还有几枚用朱砂浸泡过的铜钱。这些东西,父亲原本是让他永远不要碰的,可如今,怕是不得不用了。
他锁上古董铺的门,跟着李三走进雨幕中。青川镇不大,出了镇口,便是青川岭的方向,山路泥泞,湿滑难行,雨水打在蓑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呜”声,像是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三走得飞快,嘴里不停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这青川岭怕是闹鬼了……前几天王瘸子在那捡了个铜环,现在就出了这种事……”
陈砚的脚步一顿。王瘸子捡引龙环的事,竟已经传开了?看来这青川岭的平静,终究是被打破了。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乱葬岗附近。这里荒草丛生,坟冢林立,大多是无主的孤坟,墓碑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已经断裂,散落在地上,阴气比镇上浓了数倍,即使是大白天,也让人觉得浑身发冷,更何况是这阴雨绵绵的傍晚。
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围了几个猎户,都是李三的兄弟,他们个个面色惨白,缩在一起,不敢靠近那具尸体。看到陈砚来了,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让开一条路。
陈砚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瞳孔骤然收缩。
正如李三所说,这具尸体浑身发青,皮肤僵硬如石,双目圆睁,眼白翻露,没有一丝黑瞳,看着格外诡异。尸体的身上,果然爬满了红色的虫子,那些虫子有着坚硬的外壳,长长的触角,嘴巴里露出锋利的颚齿,正是倒斗之人最忌惮的尸蹩,而且是尸蹩中最凶猛的红鳞尸蹩,这种尸蹩只出现在阴气极重、尸气浓郁的大墓中,寻常的乱葬岗,根本不可能有。
而更让陈砚心惊的是,这具尸体的手上,戴着一枚和他那枚一模一样的引龙环,只是这枚引龙环的铜锈更重,裂痕也更深,环身的云纹几乎被磨平了。
这具尸体,定然也是入过青川岭,去过玄龟陵附近的人,只是他没能逃出来,成了红鳞尸蹩的猎物。
陈砚蹲下身,从布包里摸出雄黄粉,撒在尸体周围。红鳞尸蹩最怕雄黄,一碰到雄黄粉,便发出“滋滋”的声响,纷纷从尸体上爬下来,钻进旁边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他伸手去摸那具尸体的脖颈,皮肤冰冷坚硬,没有一丝脉搏,显然已经死了许久,可尸体却没有腐烂,反而保持着死前的模样,这是被尸气侵体,成了“行尸”的征兆。
“陈掌柜,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李三战战兢兢地问道。
陈砚站起身,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尸体,是被尸气侵体了,那些红鳞尸蹩,也不是乱葬岗该有的东西,定是有人动了青川岭深处的东西,引来了这些邪物。”
“动了深处的东西?”一个猎户疑惑道,“青川岭深处除了荒草和石头,还有什么东西啊?”
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望向青川岭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雨丝弥漫,看不清尽头,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上门。
玄龟陵的入口,定然就在青川岭深处,而这具尸体,不过是第一个牺牲品。如今红鳞尸蹩已经出现,若是不尽快找到玄龟陵,控制住尸气,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邪物就会走出青川岭,祸害青川镇的百姓。
父亲当年千叮万嘱,让他勿碰玄龟陵,可如今,他别无选择。
他回头看向李三等人,道:“你们先把这具尸体烧了,用桃木枝点火,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要留,还有,被尸蹩咬了的那个兄弟,立刻用朱砂混着白酒敷在伤口上,再喝一碗雄黄酒,能暂时压制住尸毒,我回去取些药,稍后便到。”
李三等人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砚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镇上去,脚步比来时更快。雨还在下,可他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玄龟陵,归墟玉,九曲迷阵,玄龟守陵……这些只在父亲的旧卷和传说中出现的东西,如今都真实地摆在他的面前。他知道,此去青川岭,定然是九死一生,可他是陈家的后人,是摸金校尉的后代,血脉里的勇气和执念,不允许他退缩。
更何况,青川镇的百姓,危在旦夕,他不能见死不救。
回到古董铺,陈砚没有丝毫耽搁,打开了父亲留下的另一个木柜,里面摆满了倒斗用的工具和药材。他将洛阳铲、摸金符(父亲当年的摸金符,一直藏在这里)、寻龙罗盘、雄黄粉、朱砂、桃木剑、黑驴蹄子、糯米这些必备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装进行囊,又将那本《青川岭墟记》和引龙环贴身藏好,以防丢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倒斗,也是第一次踏入那座让父亲刻骨铭心的玄龟陵,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收拾妥当,陈砚背起行囊,再次走出古董铺,锁上门,在门楣上贴了一张写着“歇业数日”的纸条,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青川岭深处走去。
雨丝依旧,冷风如刀,青川岭的迷雾越来越浓,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而那座藏在迷雾深处的玄龟陵,正缓缓揭开它神秘而恐怖的面纱,等待着这位年轻的摸金校尉,前来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