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涧,坐落于青魏怀玑山北侧,因河道崎岖蜿蜒,又常年背阴,于是被冠以“玄龙”之称;乌衣宗的大本营,便依山傍水,建在这条常年咆哮着的江上。它的对侧,怀玑山南,则是一条名为“玉龙江”的河流。二者将乌衣宗夹在其间,使其孤立隔绝,于是周边鲜有人烟。
裴叙撑着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地从江上飘过。已近腊月,水势早不如平时那么狂野,而是放缓许多,时有细碎的冰碴夹在江水中,碰过石壁时,发出清脆的珠玉声。寒风,掠过江水,那股冰冷的气息几乎要渗透人的衣衫,沁进骨髓。裴叙不知怎的,丝毫不觉冷意,反而颇感熟悉;他望着乌衣宗的亭台楼阁,却觉得有些陌生:他才走四年,宗内竟已天翻地覆到如此地步了。想到这一步,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晏百声和燕听寒,都应他的吩咐,去了城中待命。怀玑城内尚不知情况如何,不过再怎么样,也总不似乌衣宗这般棘手,竟还要逼得他一个退出江湖多年的刺客,再度以一敌百。裴叙暗叹口气,苦笑一声,见乌衣宗已在身后了,才找了个难以被人发现的角落,将船靠了岸。
今夜,天晴。云薄似纱,明月干净得透彻,月色也比以往格外温柔。江水拍岸,四处都有未干的水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四面八方潜藏着的兵刃,令人禁不住胆寒。裴叙下了船,立即猫起身子,快步钻入林中,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身形,注视着远处的乌衣宗。
把守的人很多。裴叙望着那几乎要连成一条线的星点火光,忍不住冷哼,心底暗嘲道:真是一帮胆小鬼。从前他在乌衣宗时,把守门口的人从不会超过五人。想到这,裴叙又有些不解。天合盟如此一帮惜命的草包,是怎么夺下乌衣宗的?要知道,除却陆阐和柳唤,宗内好手可也不少,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让一个内鬼和叛徒里应外合,连薛无濯都给扳倒了?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裴叙暗骂了自己一句。他提起精神,再度望了望天:仍是晴空万里。虽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但也足够。
他轻而易举地绕过了门口的守卫,摸到围墙边。脚下是一片断崖,直通深不见底的江水,风一阵阵拍过他的脊背。裴叙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气息收得小之又小,直到耳边唯余水声汩汩,这才轻飘飘地攀上墙头,跃进院子的阴影处。
此处是乌衣宗的前院。不同于外表的冷冽肃杀,院中竟错落有致地栽了许多花草树木,乍一看别有一番雅趣。而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些奇花异草已衰败凋零;矮树新长出的枝条无人打理,失了原本的模样,与路旁野树无异。裴叙这仔细一瞧,心中未免有些痛惜,转而又化作了满腔怒意。
他贴着墙,藏于树影下,手脚轻巧,一点声音也不发出。许多天合盟的人手持火把,一圈圈地在园中巡视。裴叙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行动轨迹:东侧一人,南侧两人,进中庭的路上,还把守着两人。庭院中并不明亮,只有他们手中的火把昏昏地罩着几缕光。
裴叙虽是老了,但还没有糊涂到莽撞的地步。目前看来,突破前院倒不难,但入了正堂以后,情况几何,就不得而知了,只能随机应变。
那便动手吧。
他伸手将腰间长锥从鞘中抽出,仔细盯着那越走越近的火光。裴叙逐渐看清了那人的样貌,还甚是年轻。他心中只轻微动摇了一瞬,很快又被杀意占据了上风。那守卫没有看过来,而是四下张望,看起来心不在焉。这对裴叙来说,是大好时机。
他藏在花丛中,轻轻吹出一声鸟哨。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守卫注意。守卫的循着声犹犹豫豫地走来,一转头——
裴叙当即出手,攻向他底盘。他掷出手中长锥,直穿透了那人的小腿;守卫刚要喊叫,裴叙迅速扑上去,补上一刀捅穿他的喉管,又急忙伸手去接要掉落的火把。血从头顶流下,沾湿了裴叙的眉眼。不到一息,他便已杀了一人。
尸首被裴叙拖入花丛。可这么明亮的夜,血迹又如何藏得了?方才他得手,只是因为出其不意。如果现在守卫巡过来,免不得要闹得鸡飞狗跳,也不方便他行事。裴叙盯着地上被月光照得发亮的一片猩红,忽然灵机一动。
他将脸上溅上的血迹擦匀,又在身上东一处西一处地抹上几点,然后清清嗓子,故作夸张地惨呼一声,随即四仰八叉地伏倒在那滩血迹上。
与裴叙想的相同,他看着地板上愈凑愈近的火光,便知道来人了。首尾两处,各有两人。他不着急,仍闭眼屏息,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一人声音发颤:“这可是死人了?我们要不要通报沈大人?”
一人犹疑不定:“沈大人会不会怪罪下来?”
一人语速果决:“不报不行。万一是有贼人……”
最后一人奇怪道:“这人看着怎么这么面生?”
此话一出,裴叙感到脸前一阵温温的发热,大抵是有人拿了火把凑近前来。有许多人的气息在他身周盘旋。
他觉得是时候了。
裴叙暗暗用力,捏碎早藏在手心的那颗烟雾弹,霎时浑烟四起,几人手举的火把也蒙在烟里,光影散乱,一下让人心里发慌,纷纷各自抽出兵刃,四下顾望。
裴叙一睁眼,虽眼前也是迷蒙一片,但他早已通过气息摸清几人位置,翻身跃起,左手持剑,右手持锥,从他们刀尖底下穿梭而过,转眼间就悄无声息地捅翻两人;余下的两人见同伴没了声音,也着急起来,只得放声吼叫,胡乱挥舞几刀以示威。最后自然也是连裴叙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他一刀抹了脖子、一锥捅穿了心口倒在了地上。
烟雾散去,月光依旧皎洁。四下寂寥无声。裴叙刚向前迈了一步,胸中竟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用手臂抵着嘴,猛咳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又觉四肢发虚,他才真感到自己早没了当年的身强体壮。
裴叙暗叹一声,猛然听到身后传来零零散散的脚步声,纵身跃进一旁的花丛后藏了起来。他在枝叶罅隙中借着月光向外打量着:果不其然,是正堂的守卫听到了动静出来察看。那四人将一地尸体围了起来,不知道埋着头在商量什么。
裴叙没有这个闲时间去探听。他趁着守卫们慌慌张张围做一团的时候,悄悄从他们身后摸了过去,翻上进正堂的围墙。
他刚攀上楼门的飞檐,还没踏出下一步,就听到下方有人声传来,急忙贴近楼壁,将自己巧妙地隐在月影树驳之间。
零零散散,统共有五人走来。裴叙藏在楼上,听不太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他们说的话中,句句都带着“沈大人”三字。
看来这大名鼎鼎的沈见乐,大抵就在眼前了。裴叙不屑地想到,但还是悄悄探出半只眼,想一探那人的面貌。
他才看到那“沈见乐”第一眼,便惊恐地瞪大了眼。然而裴叙硬生生克制住了发声的念头,死死咬住下唇,平复自己的呼吸。然而胸膛里的心脏正剧烈地叫嚣着,令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裴叙不认得沈见乐,这应该是当然的;可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人,他看得明明白白:他是谁都好,唯独不能是沈见乐!
想到此处,裴叙感觉背后阵阵发凉。忽然他心头一动,发觉有人正要看过来,立即缩了回去。
裴叙定了定神,继续屏息,竭力去听清他们说的话。
那几人谈笑风生,大抵是还未发现前院的状况,也没注意到藏在一旁的裴叙。听来听去,尽是些对沈见乐的恭维之词,令人作呕。裴叙皱了皱眉,正想着如何抽身,却忽然听到一句:
“地牢里那人怎样了?”
地牢!他眼睛一亮,继续耐着性子听下去。大抵是所谓“沈见乐”开口发问,在裴叙听来,就连这嗓音和腔调也颇为耳熟,可他怎么样也想不起他究竟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似乎曾在他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人奉承地答:“已经审过了,死活也不肯说出血玉箫在何处。”
裴叙一惊。乌衣宗至宝血玉箫?他记得这杆玉箫,曾经伴在薛无濯左右,但就连她,都鲜少使用。这么多年过去,那东西估计早就……
“依我看,”一个清冽的男声答道,“此物早不在宗内了。沈先生何必费这力气去找?不过一杆箫罢了,想要多少不就有多少?”
裴叙认得这声音——是当今乌衣宗左使陆阐。方才他躲得快,只依稀看到“沈见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二人,其余人都围在他身侧;那想必剩下那位,便是右使柳唤了。
果不其然,一个女声冷冷地接上了话:“陆大人所言极是。沈先生有审他的气力,不如把心思放在乌衣宗上。”
“哼。”那假沈见乐开口,语气中带着轻蔑的鄙夷:“你们当然不想让我审他——那姓韦的,从前不是你们的少主之一吗?”
裴叙听得心中一跳:这正是他想听的!地牢、姓韦的、少主,那不正是韦拂渊么!按理说,他现在就应该行动,但是一想到多年未见的陆阐和柳唤,他又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
陆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先生慎言。我们左右使二人,是发过誓,只效忠于乌衣宗宗主——至于宗主是谁,与我们无关。”
柳唤的语气倒有些夹枪带棒:“换言之,沈先生要是对我们二人不满,那当上宗主便好,柳某绝不会、也不敢妄议宗主之事。”她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二人的事,你可管不着!”
裴叙听到这儿,忍不住微笑起来。阔别多年,他们二人也成长许多。即便薛无濯已死,他们依旧不卑不亢,坚守本心,令他颇感欣慰。但那“沈见乐”,如此大费周章地攻入乌衣宗,又迟迟不上位,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名堂,忽然就听到一声大吼:“不、不、不好了!有人攻进来了!”
他们终于发现前院的情况了。几人脚步声逐渐远去,裴叙终于狠狠松下一口气,从飞檐一跃而下。他心中还在想那人的事,因而握着剑的手,仍忍不住微微发颤。但时间不多,他必须抓紧。
正堂比起外院,空旷了许多,守卫却不减反增。月光大照庭中,一片惨白。裴叙不想再惹出什么动静,强逼自己将那假的“沈见乐”和血玉箫抛在脑后,一心只有进到地牢、找到韦拂渊。但对方人多势众,裴叙也只得挑拣一些黑暗处的死角,边躲藏边往前摸。
他记得乌衣宗用于刑讯和关押的地牢,在侧殿的地下。进了正堂,左手边就是通往山上侧殿的长阶。裴叙刚摸到台阶旁,迎面却就要撞上一对巡视的守卫,立即闪身扑进一旁的林木后方,尽量收紧身形,将自己同影子融成一体。
眼看着人愈走愈近,裴叙原本是打算动手的,但忽然鬼使神差地往脚下看去。借着月光,一道浅浅的小径埋在落叶的罅隙中,从他脚边展开,一路深入到林中的黑暗里去。裴叙一愣,随即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二字:密道!
若不细看,就算是在白天,这条小路估计也难以被人察觉;裴叙转念一想,天合盟的人要是发现了,早就令人把守住了。这条小道,可比登山长阶好走多了。
他心中难免一阵欣喜,很快又强逼自己冷静了下来,仍保持着原本的躲藏姿势,只是指尖难耐地发颤。
裴叙的确记得乌衣宗有一条通往地牢的密道,只是如今青魏是个太平盛世,乌衣宗尽管是江湖中一个也鲜少动用地牢,这条密道,裴叙也只陪同薛无濯走过一次,如今能想起来,倒算是他脑子还没老糊涂。
远处的骚动还没有结束。裴叙先是往远处掷出一颗弹丸,见那烟火尖啸着升空,才循着脚下的路,藏进了幽深的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