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汉中春早
建兴四年二月初一,汉中。
冰雪消融,汉水两岸的柳枝已冒出鹅黄的嫩芽。春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清香。
刘禅站在行宫后院的演武场上,手中握着一把环首刀,正在演练一套刀法。刀刃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招式虽然不算精妙,但胜在沉稳有力。
黄皓远远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汗巾和热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自从陛下开始每日早起练武,他就得跟着早起伺候。起初他还有些抱怨,但渐渐地也习惯了。
一套刀法练完,刘禅收刀而立,额头微微见汗。
“陛下好刀法!”黄皓赶紧上前,递上汗巾。
刘禅接过,擦了擦汗,随口问:“丞相到了吗?”
“回陛下,丞相已在偏殿等候。”
刘禅点点头,将刀递给侍卫,大步向前院走去。
……
偏殿里,诸葛亮正对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丞相免礼。”刘禅走到地图前,“丞相这么早来,可是有事?”
诸葛亮指着地图上的祁山方向:“陛下,曹真那边有动静了。”
刘禅眼神一凝:“说。”
“据影卫来报,曹真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在关中各地征集粮草,至今已囤积了三十万石。同时,他调张郃部进驻陈仓,郭淮部进驻郿县,夏侯儒部进驻长安。三路大军,总兵力约八万。”
“八万?”刘禅皱眉,“他想一举拿下汉中?”
诸葛亮点点头:“从兵力部署来看,曹真是想三路齐发:张郃出陈仓道,郭淮出褒斜道,夏侯儒出子午谷,三路合围汉中。”
刘禅盯着地图,沉默片刻,忽然问:“丞相觉得,他能成功吗?”
诸葛亮微微一笑:“若是去年,臣不敢说。但今年——”
他指着汉中的几处要隘:“臣已在陈仓道口筑了阳平关,派魏延率两万人驻守;在褒斜道口筑了赤崖,派王平率八千人驻守;在子午谷口筑了子午关,派吴懿率八千人驻守。三处关隘,互为犄角。曹真就算有八万人,也休想踏进汉中一步。”
刘禅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心中稍安。但他知道,诸葛亮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敢这样说,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丞相辛苦了。”他道。
诸葛亮摇摇头:“臣不辛苦。辛苦的是那些筑城的民夫,和守城的将士。”
刘禅点点头,忽然问:“丞相,你说曹真会不会真的打过来?”
诸葛亮沉吟道:“这要看他在赌什么。若是赌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他可能会打。但若是他仔细算过账,就知道这一仗打不得。”
“为什么?”
“因为粮草。”诸葛亮指着关中方向,“关中虽然囤积了三十万石粮草,但八万大军出征,人吃马嚼,一天就要消耗两千石。三十万石,最多够用五个月。而从长安到汉中,往返就要两个月。也就是说,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攻城。三个月,能攻下阳平关吗?能攻下赤崖吗?能攻下子午关吗?”
刘禅若有所思:“所以丞相断定,曹真不会来?”
诸葛亮摇摇头:“臣只是说,他打不得。但曹真会不会打,还要看他自己的想法。有些人,明明知道打不得,还是会打。”
刘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丞相这是在说马谡?”
诸葛亮一怔,随即苦笑:“陛下慧眼如炬。臣确实是在说马谡。马谡也知道上山扎营是错的,但他还是上了山。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
“那曹真呢?他也觉得自己能赢?”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曹真不是马谡。他打了三十年的仗,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但是他身后,有洛阳的猜忌,有司马懿的虎视眈眈。他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就像当年的韩信,明知道井陉口是死地,还是要打。”
刘禅明白了。
曹真这一仗,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打。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诸葛亮微微一笑:“等。”
“等?”
“对,等。”诸葛亮道,“等曹真来,等他打不动,等他退兵。他退兵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兵的时候。”
刘禅眼睛一亮:“丞相的意思是……趁他退兵,追击?”
诸葛亮点点头:“曹真若来,必然是倾巢而出。关中必然空虚。他若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必然退兵。退兵之时,军心浮动,正是我军追击的良机。若能一举击溃他的主力,关中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激动。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练兵。”诸葛亮道,“让姜维把新军练好,让蒲元把投石机造好。等时机一到,雷霆一击。”
刘禅点点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春日的阳光洒进来,暖意融融。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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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长安决策
建兴四年二月十五,长安城,大将军府。
曹真正在与众将议事。
“大将军,”郭淮指着地图,“三路大军已经部署完毕。张郃将军在陈仓,末将在郿县,夏侯儒将军在长安。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便可三路齐发,直取汉中。”
曹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出神。
郭淮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应,试探道:“大将军?”
曹真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你们觉得,这一仗能打吗?”
众将面面相觑。
张郃率先开口:“大将军,末将以为,这一仗可以打,但不好打。”
“哦?说说看。”
张郃走到地图前,指着汉中的几处关隘:“据斥候来报,诸葛亮已在陈仓道口筑了阳平关,派魏延率两万人驻守;在褒斜道口筑了赤崖,派王平率八千人驻守;在子午谷口筑了子午关,派吴懿率八千人驻守。三处关隘,互为犄角。我军若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曹真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还说可以打?”
张郃道:“因为我军兵力占优。八万对三万六,两倍有余。若能集中兵力先破一处,其余两处不攻自破。”
“那你觉得,该先破哪一处?”
张郃沉吟道:“阳平关最大,守将魏延最勇,最难攻。子午关最险,守将吴懿最稳,也不易攻。赤崖居中,守将王平虽然沉稳,但兵力最少。若能集中兵力猛攻赤崖,或许能破。”
曹真看向郭淮:“你怎么看?”
郭淮道:“末将同意张将军的看法。赤崖是软肋,若能破之,褒斜道便通。褒斜道一通,我军便可直取汉中。届时,阳平关和子午关都成了孤城,不攻自破。”
曹真又看向夏侯儒。
夏侯儒是夏侯惇之子,虽然年轻,但颇有其父之风。他抱拳道:“大将军,末将以为,这一仗不能打。”
曹真眼神一闪:“为何?”
夏侯儒道:“因为粮草。我军虽有三十万石粮草,但三路齐发,消耗巨大。从长安到汉中,往返两个月。若久攻不下,粮草耗尽,我军必败。诸葛亮用兵如神,他最擅长的就是拖。当年在祁山,他拖着司马懿,把司马懿拖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如今在我军的地盘上,他更会拖。”
曹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说得都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终南山,“张将军说可以打,因为兵力占优。夏侯将军说不能打,因为粮草不足。郭将军说可以先破赤崖,因为那是软肋。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众将看着他,等着他的决断。
良久,曹真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这一仗,我要打。”
张郃一怔:“大将军……”
“听我说完。”曹真摆摆手,“我要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洛阳看看,我曹真还能打。是为了让司马懿看看,我曹真还没老。是为了让诸葛亮看看,我曹真不是好欺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至于能不能赢,那是另一回事。能赢最好,赢不了,也要让诸葛亮脱一层皮。”
众将沉默。
他们明白了。
大将军这一仗,不是为了战略目标,而是为了政治目的。
“张郃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两万人,出陈仓道,佯攻阳平关。记住,是佯攻,不是强攻。拖住魏延就行,不必拼命。”
“末将领命。”
“郭淮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两万人,出褒斜道,主攻赤崖。能不能破关,就看你的了。”
郭淮抱拳:“末将必当尽力。”
“夏侯儒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一万人,出子午谷,佯攻子午关。记住,也是佯攻。拖住吴懿就行。”
夏侯儒抱拳:“末将领命。”
曹真深吸一口气:“各军即日准备,三月初一,三路齐发。”
众将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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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洛阳暗室
建兴四年二月二十,洛阳城,司马府。
后院密室里,烛光摇曳。
司马懿坐在榻上,面前站着三个人: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以及心腹谋士贾充。
“曹真要动手了。”司马懿轻声道,“三月初一,三路齐发,目标汉中。”
司马师道:“父亲,我们怎么办?”
司马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贾充:“你觉得曹真能赢吗?”
贾充沉吟道:“从兵力上看,魏军占优。但从地形上看,汉军有险可守。这一仗,胜负难料。”
“胜负难料?”司马懿笑了,“我倒觉得,胜负已定。”
三人皆是一怔。
司马懿缓缓道:“曹真这一仗,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给洛阳看,证明给我们看。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很难赢,但他还是要打。因为他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是,越是急着证明自己的人,越是容易输。”
司马昭道:“父亲的意思是……曹真会输?”
司马懿点点头:“诸葛亮不是傻子。他早就料到曹真会来,所以在汉中筑了三道关隘。曹真若强攻,必损兵折将。曹真若佯攻,必无功而返。无论他怎么打,都讨不了好。”
司马师道:“那父亲觉得,曹真会怎么打?”
司马懿想了想,道:“他会让张郃佯攻阳平关,让夏侯儒佯攻子午谷,而让郭淮主攻赤崖。因为赤崖兵力最少,守将王平虽然沉稳,但兵力不足,是最有可能攻破的一点。”
贾充点头:“太尉英明。那太尉觉得,郭淮能攻破赤崖吗?”
司马懿摇摇头:“很难。王平虽然兵力少,但他守城的本事,不在魏延之下。当年在街亭,他劝马谡当道扎营,马谡不听,结果大败。如今他自己守城,必然谨慎万分。郭淮想攻破他的城,没那么容易。”
司马昭道:“那如果郭淮攻不破呢?”
司马懿微微一笑:“攻不破,就只能退兵。退兵的时候,就是诸葛亮追击的时候。到那时,曹真的主力,怕是要折损大半了。”
密室里一片沉默。
良久,司马师道:“父亲,那我们……要不要提醒曹真?”
司马懿看着他,目光深沉:“提醒他?为什么要提醒他?”
司马师一怔:“可是,若曹真大败,关中空虚,诸葛亮会不会乘胜追击,直取长安?”
司马懿笑了:“我儿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长安的方向:“诸葛亮若真敢追击,直取长安,那他就犯了和曹真一样的错误——急于求成。长安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容易攻的。他若久攻不下,粮草不继,就只能退兵。他退兵的时候,就是我军追击的时候。”
司马昭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司马懿点点头:“对。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等他们打累了,打不动了,我们再收拾残局。”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盯紧曹真的动向,随时来报。第二,暗中联络关中各地的豪族,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倒向我们。”
司马师、司马昭齐声道:“是。”
贾充犹豫了一下,道:“太尉,还有一件事……”
“说。”
“陛下那边,似乎对太尉的‘病’有些怀疑。最近几次派太医来,都问得很细。昨天来的那位太医,甚至想给太尉针灸。”
司马懿眼神一凝:“哦?他怎么说的?”
贾充道:“他说,太尉的病虽然重,但若是针灸得法,或许能好转。他想试试。”
司马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试。”他道,“让他给我针灸。我倒要看看,他能试出什么来。”
司马师急道:“父亲,万一他……”
“万一他真给我扎出病来?”司马懿摆摆手,“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我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关心我的病,还是想试探我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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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武昌军府
建兴四年三月初一,武昌。
陆逊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汉军旗帜,眉头紧锁。
“父亲。”陆抗走过来,低声道,“成都那边有消息。”
陆逊接过信,拆开细看。信是诸葛亮亲笔,写得很客气——问候大将军安康,感谢去年交州之战的配合,希望今后两家和睦相处,共同对抗曹魏。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令郎年少有为,老夫甚为欣赏。若有闲暇,不妨来汉中一叙。”
陆逊看完,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父亲,诸葛亮这是什么意思?”陆抗问。
陆逊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想拉拢你。”
陆抗一怔:“拉拢我?”
“对。”陆逊转过身,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在交州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诸葛亮都注意到你了。”
陆抗低下头:“父亲,我……”
“你不必解释。”陆逊摆摆手,“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东吴。但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但是你要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陆抗抬起头,看着父亲。
陆逊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的江面。
“孙权对我,越来越猜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交州之战,我赢了,他表面上高兴,心里却更忌惮了。今年开春,他把我的兵权削了一半,说是让我专心镇守武昌,实际上是怕我拥兵自重。”
陆抗握紧拳头:“父亲,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陆逊摇摇头,“我们是臣子,他是君王。他猜忌我们,我们只能忍着。他削我们的兵权,我们只能受着。这就是为臣之道。”
陆抗沉默。
他想起那封信。
“将军若来,虚左以待。”
八个字,像八根刺,扎在心里。
“抗儿,”陆逊忽然问,“你是不是收到过什么信?”
陆抗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父亲何出此言?”
陆逊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刘禅给你写过信。去年重阳节那天,你在江边烧了一封信。那封信,就是刘禅写的吧?”
陆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害怕。”陆逊拍拍他的肩膀,“我不会怪你。刘禅给你写信,说明他看得起你。这是好事。”
陆抗急道:“父亲,我真的没有回信,也没有……”
“我知道。”陆逊打断他,“你若回了信,就不会在江边烧掉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江面,轻声道:“抗儿,为父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为父不在了,你会怎么选?”
陆抗愣住。
“父亲,您说什么?”
陆逊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陆抗缓缓道:“父亲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陆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苦涩。
“好。”他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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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赤崖之下
建兴四年三月十五,赤崖关。
郭淮站在关下,望着高耸的城墙,眉头紧锁。
他已经攻了三天。
三天来,他组织了十几次进攻,架云梯、冲车、箭楼,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但城上的汉军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将军,”副将道,“兄弟们伤亡太大了。三天下来,折损了三千多人,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郭淮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城墙。
城头上,一面“王”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站着一个中年将领,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正是守将王平。
郭淮认识王平。
当年在街亭,王平是马谡的副将。马谡上山扎营,王平劝他,他不听。结果大败,马谡被斩,王平却因劝谏有功而擢升。
那一次,郭淮是张郃的副将。他亲眼看着马谡的三千精兵被断水、被围困、被逐一击破。他也亲眼看着王平带着一千人且战且退,硬是从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从那时起,他就记住了这个人。
“将军,”副将又道,“要不……我们换个打法?”
郭淮摇摇头:“没用的。王平守城,滴水不漏。我们换什么打法都没用。”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将:“传令下去,暂停进攻。就地扎营,休整三日。”
众将面面相觑。
“将军,大将军那边……”
“我去说。”郭淮道,“我亲自去长安,向大将军请罪。”
……
三日后,长安。
曹真听完郭淮的禀报,沉默良久。
“三千人?”他问。
“是。”郭淮跪在地上,低着头,“末将无能,折损了三千兄弟,却未能攻破赤崖。请大将军责罚。”
曹真没有责罚他,只是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道,“不怪你。王平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能从街亭杀出来,就说明不是一般人。”
郭淮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大将军,张郃将军和夏侯儒将军那边……”
“都差不多。”曹真苦笑,“张郃在阳平关外转了半个月,魏延根本就不出战,就守在城里。张郃攻城,他就射箭;张郃退兵,他就收兵。张郃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夏侯儒在子午谷更是连关都没看到,被吴懿堵在谷口,进退不得。”
郭淮沉默。
他早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好打。
“大将军,那我们……”
曹真摆摆手:“退兵吧。”
郭淮一怔:“退兵?”
“对,退兵。”曹真道,“再打下去,只会折损更多的兄弟。趁着粮草还够,撤回去。”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的天空,轻声道:“诸葛亮,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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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汉中行宫
建兴四年四月初一,汉中。
刘禅站在地图前,听着诸葛亮的禀报。
“曹真已经退兵了。”诸葛亮道,“三路大军,全线撤退。张郃退回陈仓,郭淮退回郿县,夏侯儒退回长安。这一仗,我们赢了。”
刘禅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我们折损了多少人?”
诸葛亮道:“三处关隘加起来,阵亡约一千二百人,伤者两千余。曹真那边,据影卫来报,折损约五千人,伤者上万。”
刘禅沉默片刻,忽然问:“丞相,你觉得曹真这一仗,打得值吗?”
诸葛亮沉吟道:“从军事上看,不值。损兵折将,一无所获。但从政治上看,或许值。”
“怎么说?”
“他向洛阳证明了自己还能打,向司马懿证明了自己不是好欺负的。”诸葛亮道,“经此一役,他的地位稳了。”
刘禅冷笑一声:“用五千条命,换自己的地位稳了?”
诸葛亮沉默。
他知道陛下心里不舒服。五千条命,五千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白白送掉了。换来的,只是曹真一个人的地位稳固。
“丞相,”刘禅忽然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兵?”
诸葛亮抬起头,看着皇帝年轻的脸。
那脸上,有愤怒,有决心,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意。
“陛下想现在出兵?”
“现在曹真新败,士气低落,关中空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刘禅道。
诸葛亮摇摇头:“陛下,时机未到。”
“为什么?”
“因为司马懿。”诸葛亮道,“曹真败了,最高兴的不是我们,是司马懿。他现在肯定在洛阳偷笑,等着我们和曹真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
刘禅皱眉:“丞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再等等。”诸葛亮道,“让曹真喘口气,让司马懿再等等,让东吴那边再乱一乱。等他们都以为我们不会出兵的时候,我们再出兵。”
刘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丞相说得对。”他道,“那要等多久?”
诸葛亮望向窗外的天空,轻声道:“等到秋天。等到秋收之后,粮草充足。等到曹真放松警惕,等到司马懿按捺不住。等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等到陆抗那边,有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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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真郡
建兴四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九真郡城,太守府。
薛综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盘粽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刚刚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从交趾送来的,署名是士徽。信写得很客气——问候薛太守安康,感谢多年来的照顾,希望两家和睦相处,共同造福交州百姓。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九真、日南,本是一家。分久必合,此乃天道。太守以为然否?”
薛综看完,手都在发抖。
他当然明白士徽的意思。
九真、日南,本是一家——这两郡,原本就是士家的地盘。当年士燮统治交州,九真、日南都是他的辖地。后来东吴入侵,士徽投降,只保住了交趾、郁林、苍梧三郡。九真、日南,落入了东吴之手。
如今士徽写信来,说“分久必合”,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收回这两郡。
薛综是东吴任命的太守,按理说应该忠于东吴。可是,他手下只有三千老弱残兵,粮草不足,士气低落。真打起来,他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
他不敢想。
“父亲,”儿子薛珝走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关切道,“您怎么了?”
薛综把信递给他。
薛珝看完,脸色也变了。
“父亲,士徽这是……要动手了?”
薛综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薛综沉默良久,缓缓道:“等。”
“等?”
“对,等。”薛综道,“等东吴的援军,等士徽的动作。谁先动,谁就输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派人去武昌,把信送给陆逊。告诉他,九真危急,请他派兵支援。”
薛珝道:“父亲,陆逊会派兵吗?”
薛综苦笑:“他会不会派,是他的事。我们报不报,是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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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交趾城头
建兴四年五月十五,交趾城。
李严站在城头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将军,”士徽走上城头,将一封信递给他,“薛综回信了。”
李严接过,拆开细看。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感谢士太守问候,九真一切安好,无需挂念。落款是薛综。
李严看完,笑了。
“这个薛综,倒是个聪明人。”他把信递给士徽,“你看,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一切安好。这是在拖时间。”
士徽接过信,皱眉道:“他在等东吴的援军?”
李严点点头:“对。他在赌,赌东吴会派兵救他。”
“那东吴会派兵吗?”
李严摇摇头:“不知道。这要看陆逊怎么想,也要看孙权怎么想。孙权现在对陆逊猜忌得很,未必肯给他兵权。没有兵权,陆逊想救也救不了。”
士徽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严望向南方的天空,沉默片刻,缓缓道:“等。”
“等?”
“对,等。”李严道,“等曹魏那边再有动静,等东吴那边再乱一乱。等到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轻声道:“快了,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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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洛阳朝堂
建兴四年六月初一,洛阳城,太极殿。
曹叡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的群臣,目光阴沉。
“曹真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八万大军,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殿中一片寂静。
陈群出列,躬身道:“陛下,曹大将军虽然兵败,但损失不大,且及时退兵,避免了更大伤亡。臣以为,不必重责。”
曹叡冷笑一声:“不必重责?那朕的八万大军,五个月的粮草,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刘晔出列道:“陛下,陈尚书所言有理。曹大将军此战,虽然未能攻破汉中,但也探明了诸葛亮的虚实。下次再战,我军便有备而来。臣以为,可将功抵过。”
曹叡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群臣:“司马太尉呢?他怎么说?”
群臣面面相觑。
司马懿已经称病半年了,从未上朝。陛下明知他不在,为何还要问?
曹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众卿都这么说,那就传朕旨意:曹真作战不力,罚俸一年,降爵一级,仍领大将军职。张郃、郭淮、夏侯儒各罚俸半年,降爵一级,各领原职。”
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退朝后,曹叡独自坐在御座上,久久不动。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要回后宫吗?”
曹叡摇摇头:“去司马府。”
内侍一怔:“陛下,司马太尉在养病……”
“朕知道。”曹叡站起身,“朕就是去看看,他病得怎么样了。”
……
司马府。
曹叡的突然驾临,让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措手不及。他们慌忙迎出门外,跪地请安。
“起来吧。”曹叡道,“太尉呢?”
司马师道:“回陛下,家父在卧房养病,行动不便,未能远迎,请陛下恕罪。”
曹叡点点头,大步向内院走去。
卧房里,司马懿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见曹叡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太尉不必多礼。”曹叡坐到榻边,看着他的脸,“太尉的病,可有好转?”
司马懿喘着气道:“回陛下,臣……臣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曹叡盯着他的眼睛,良久不语。
司马懿的眼睛浑浊无神,但曹叡总觉得,那浑浊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太尉好好养病。”他站起身,“朕等着你好了,来帮朕。”
司马懿道:“臣……臣必当尽力。”
曹叡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太尉,曹真败了。”
司马懿一怔,随即道:“臣……听说了。”
曹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司马懿缓缓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父亲,”司马师走进来,低声道,“陛下他……”
“他在试探我。”司马懿轻声道,“他想看看,我是真病还是假病。”
司马师道:“那他看出来了吗?”
司马懿笑了。
“看出来又如何?”他道,“他需要我。只要他需要我,就不会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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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汉中行宫
建兴四年六月十五,汉中行宫。
刘禅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密信。
信是从洛阳送来的,影卫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曹叡驾临司马府的全过程,以及司马懿的“病情”。
刘禅看完,将信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细看一遍,眉头微皱。
“陛下怎么看?”
刘禅沉吟道:“司马懿这条老狐狸,装病装了半年,还在装。他到底在等什么?”
诸葛亮道:“等一个时机。等曹真和我们两败俱伤,等他觉得可以出手的时机。”
刘禅冷笑:“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不能不沉。”诸葛亮道,“他若沉不住气,早就被曹真和曹叡联手除掉了。”
刘禅点点头,又问:“丞相,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兵?”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八月。”
“八月?”
“对,八月。”诸葛亮道,“八月秋收之后,粮草充足。曹真新败,士气尚未恢复。司马懿还在装病,东吴那边还在内斗。八月,是最好的时机。”
刘禅看着他,忽然问:“丞相,这一次,我们能赢吗?”
诸葛亮微微一笑:“臣尽力而为。”
刘禅摇摇头:“朕不要丞相尽力而为。朕要丞相一定赢。”
诸葛亮躬身道:“臣遵旨。”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烈。
蝉鸣声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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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建兴四年七月初一,武昌江边。
陆抗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汉军旗帜,手中握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送来的,依旧是那熟悉的笔迹,依旧是那熟悉的语气。但这一次,信上不是八个字,而是十六个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将军来兮共举杯。”
陆抗看着这十六个字,久久不语。
秋风起兮——这是说,秋天就要到了。
将军来兮——这是说,请他过去。
共举杯——这是说,有好事等着他。
他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
江风吹来,手中的信纸哗哗作响。
最终,他点燃火折,将信烧成灰烬。
灰烬随风飘散,落入江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但这一次,他看着灰烬飘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江对岸,是西边。
是益州的方向。
是汉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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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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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二十三章《秋风起兮》
建兴四年八月,季汉二次北伐开始。刘禅坐镇汉中,诸葛亮亲率大军出祁山。姜维率新军五千镇守街亭,王平守赤崖,魏延攻祁山。曹魏震动,曹真急调张郃、郭淮迎战。洛阳城中,司马懿终于“病愈”,开始暗中布局。武昌江边,陆抗收到第三封密信,做出最终抉择。一场决定三国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