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瑟尔幻影降临战场的余波,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洛丹伦城这座沉寂已久的堡垒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一连数日,步兵营第七小队驻地外围观的、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浪漫的名字,连同他那匪夷所思的“召唤英雄”能力,成了军营乃至内城某些角落最炙手可热的谈资。钦佩、敬畏、嫉妒、猜疑、乃至赤裸裸的贪婪,各种目光如同蛛网般缠绕而来。
第七小队内部却壁垒森严。在浪漫铁腕整肃和实际战功的支撑下,整个小队凝聚力空前。士兵们训练加倍刻苦,眼神中燃烧着与有荣焉的狂热和对外界窥探的警惕。卡洛斯和汤姆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将大多数不必要的打扰挡在门外。艾拉深居简出,全力消化着乌瑟尔圣光本源带来的感悟,气息一日比一日纯净深邃。莉娜则默默承担起更多的后勤事务,将小队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看向浪漫的目光中,依赖与倾慕日益明显。
浪漫本人却异常平静。他谢绝了一切公开活动,除了日常训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营房内巩固修为,熟悉暴涨的力量,以及……消化与乌瑟尔残魂缔结契约带来的庞大信息。二阶一星的实力已然稳固,对召唤之力的掌控更上层楼。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同时召唤更多单位或者更高级兵种的门槛,那层隔膜,只差一个契机便能捅破。
这日傍晚,血色的残阳将洛丹伦高耸的内城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一队盔甲鲜明、气息精悍的内城卫兵,在一名面色冷峻的军官带领下,径直来到了第七小队简陋的营房前。为首的军官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闻讯而出、瞬间结成防御阵型的第七小队士兵,最后落在站在最前方、神色平静的浪漫身上。
“浪漫队长?”军官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带着内城人特有的居高临下,“奉阿尔弗雷德·阿比迪斯将军令,召你即刻入内城议事。”他亮出一枚镌刻着交叉战锤徽记的令牌,那是洛丹伦老牌军事贵族阿比迪斯家族的标志。
阿比迪斯将军?浪漫心中微动。记忆中,这似乎是洛丹伦军中一位以古板、保守著称的实权将领,属于坚定的“王党”派系,对国王泰瑞纳斯二世颇为忠诚,但与新兴的贵族和教会势力关系微妙。他来召见自己这个“新晋红人”,意图耐人寻味。
营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卡洛斯握紧了剑柄,汤姆眼神警惕,艾拉和莉娜也从屋内走出,脸上带着担忧。
浪漫抬手,示意队员们稍安勿躁。他上前一步,迎上军官审视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我就是浪漫。不知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将军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揣度?”军官面无表情,“你只需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请即刻动身,马车已在营外等候。”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带着军令的冰冷。
浪漫沉吟片刻。他知道,这道召见无法拒绝,也是他正式踏入洛丹伦权力漩涡的第一步。是福是祸,终究要面对。
“好,我随你去。”浪漫点头,转身对卡洛斯低声道,“守好营地,等我回来。”又对艾拉和莉娜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艾拉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色,轻声道:“小心。”莉娜则用力咬着下唇,湛蓝的眸子满是不安。
浪漫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队长锁甲,坦然走向营外那辆装饰朴素的黑色马车。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马车碾过碎石路面,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内城驶去。
穿过厚重高大的内城门洞,景象豁然一变。与外城的破败混乱不同,内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建筑虽显古旧,却维护良好,透着一种沉肃的威严。巡逻的士兵盔明甲亮,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外城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香料、蜡油和隐隐权力气息的味道。然而,在这份井然有序之下,浪漫敏锐地感觉到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和暮气,仿佛一头垂暮的雄狮,虽余威犹在,却难掩疲态。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并不特别奢华、但气势森严的府邸前。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大门上的阿比迪斯家族徽记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冷面军官的引领下,浪漫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书房。书房内陈设古朴,巨大的橡木书架上塞满了皮质书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的味道。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壁炉前,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那人转过身。他大约五十岁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然花白,面容刻板严肃,如同刀削斧劈,一双灰色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将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火光下闪烁。虽然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久居上位的威严和经年累月的杀伐之气,仍让书房内的空气为之一凝。
正是阿尔弗雷德·阿比迪斯将军。
“浪漫队长?”阿比迪斯将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上下打量着浪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比我想象的……更年轻。”
浪漫挺直脊梁,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将军。”没有多余的话语,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阿比迪斯将军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浪漫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乌瑟尔·光明使者的圣光幻影……”阿比迪斯将军开门见山,灰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浪漫,“是你召唤出来的?”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是。”浪漫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当时目睹者太多。
“如何做到的?”将军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据我所知,英雄召唤之术早已失传百年。你一个来自偏远之地的年轻人,从何处习得这种……禁忌之力?”他用了“禁忌”这个词,语气微妙。
浪漫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早已准备好说辞,半真半假:“并非习得。是一种……天生的联结能力。我能感应到某些沉寂的强大战魂,并在特定条件下,暂时引导他们的力量显现。”他避重就轻,将金手指归结为天赋。
“天生的联结能力?”阿比迪斯将军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模糊的解释并不满意,但他没有立刻驳斥,只是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你可知道,乌瑟尔大人是我人族最后的守护者之一,他的名讳和力量,不容亵渎?若你所言不实,或借此行不轨之事……”
“力量无分禁忌,只看使用者之心。”浪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我之用之,为守城,为杀敌,为人族存续。将军若疑,可观我日后之行,而非在此空言质询。”
阿比迪斯将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他。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壁炉火苗噼啪的轻响和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很好。”良久,将军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有锐气,是好事。如今洛丹伦,缺的就是锐气。”他话锋一转,“你的战绩,汉斯营长已详细上报。以弱胜强,临阵不乱,是块好材料。尤其是……那种对战场精准的洞察力和指挥能力,不像是个新兵所能具备。”
浪漫心中微凛,这老将军眼光毒辣。
“不管你那种‘联结’能力是真是假,从何而来。”阿比迪斯将军身体后靠,目光深邃,“眼下洛丹伦边境烽烟四起,兽人蠢蠢欲动,亡灵阴影不散。我们需要每一个能战敢战之士,更需要……能带来胜利,提振士气的人。”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徽章和一卷羊皮纸,推到浪漫面前。那徽章是青铜质地,造型古朴,是一面盾牌上交叉着剑与战锤的图案,正是洛丹伦王国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徽记。那卷羊皮纸则盖着阿比迪斯家族的火漆印。
“鉴于你近日之功,及……所展现出的‘潜质’。”将军特意在“潜质”上加重了语气,“我以王国将军及骑士团评议会员之名,特擢升你为洛丹伦王国‘见习骑士’,享相应俸禄与权限。”
见习骑士!虽然只是骑士阶层的最低等级,但这意味着浪漫正式脱离了平民士兵的身份,踏入了贵族的边缘阶层!拥有了独立的招募扈从、获得封地(哪怕很小)的资格!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浪漫心中波澜微起,但脸上依旧平静。他知道,这枚徽章背后,必然有相应的代价。
果然,阿比迪斯将军继续说道:“同时,授予你一项使命。”他指向那卷羊皮纸,“东南边境,赤脊山脚下的‘希望之村’,三日前遭大股兽人狼骑兵围困。守军伤亡惨重,求援信今早才突破封锁送到。城内主力被各处防线牵制,无力派遣大队人马救援。”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浪漫:“我命你,以见习骑士身份,即刻率领你所部第七小队,前往希望之村解围!打通补给线,协助村民固守待援!所需粮秣军械,可凭此手令至军需处支取部分。”
希望之村?浪漫脑中瞬间闪过地图。那是一个位于赤脊山脉险要处的边境村庄,地理位置重要,但地处偏远,补给困难。被大股兽人围困……这任务何止是艰巨,简直是九死一生!阿比迪斯将此任务交给他这个刚刚晋升的“见习骑士”和一个十人小队,其用意……
是考验?是借刀杀人?还是真的无人可用,死马当活马医?
浪漫迎上将军深邃的目光,没有立刻接令,而是冷静地问道:“围困村庄的兽人,具体数量、配置如何?村内现存守军还有多少?补给能支撑几日?”
阿比迪斯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似乎对浪漫的冷静很满意。“据信使所言,兽人约有两百骑,由血斧部落一名高阶狂战士率领,配有少量萨满。村内守军原有一个中队(百人),现伤亡过半,由一名老骑士带领村民据险死守。存粮……不足五日。”
两百兽人狼骑兵!还有高阶狂战士和萨满!对手实力远超第七小队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而守军仅剩五十,粮草将尽……这简直是一个绝境!
书房内陷入死寂。壁炉的火光在阿比迪斯将军刻板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那一丝难以捉摸的期待……或者说,审视。
浪漫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那枚见习骑士徽章和手令,而是直视着阿比迪斯将军,黑眸中锐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嚣张的弧度。
“将军,两百兽人……就想试出我的斤两?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阿比迪斯将军瞳孔微缩。
浪漫伸手,拿起那枚见习骑士徽章,在指尖掂了掂,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与自信:“这徽章,我收了。希望之村,我去救。但有一点……”
他微微前倾,身体在壁炉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目光如刀:“我的人,怎么打,我说了算。我要的,不是固守待援,是全歼来犯之敌,用兽人的血,染红赤脊山!若我凯旋……这‘见习’二字,该换一换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将军一眼,拿起手令,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挺拔如枪,带着一股初现的、令人心悸的霸气和……无法无天的嚣张!
阿比迪斯将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良久,才缓缓靠回椅背,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愠怒,但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小子……但愿你的嚣张,配得上你的本事。洛丹伦……或许真的需要一头不一样的……狼崽子了。”
窗外,夜色渐浓。洛丹伦城的命运,随着这个黑发年轻人的又一次主动出击,悄然转向了一个更加未知,却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方向。全球乱杀的烽火,将从那座名为“希望”的边境村庄,真正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