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自古繁华,锦官城内更是商贾云集,人烟阜盛。午后的阳光,透过“锦绣绸缎庄”那雕花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雅致的客房之内,空气中弥漫着蜀锦特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与茶的清冽之气。
叶知秋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杯中碧螺春的嫩芽沉沉浮浮,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熙攘的街景,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城山脉,眼神深邃而平静。然而,那微微挑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寿宴?”他将目光收回,落在对面那天地容精明、身着锦袍的王掌柜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寻,“据我所知,唐门自三十年前那场惊天内乱之后,便已封山自守,向来不喜与外人交往,行事更是低调诡异。为何,会一反常态,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寿宴?”
“信使大人明鉴,此事,说来话长啊。”王掌柜闻言,脸上那商人特有的谦恭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声深沉的叹息。他亲自为叶知秋续上茶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精光。“如今的唐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号令蜀中武林、说一不二的第一大派了。三十年前那场手足相残的内乱,耗尽了唐门数百年的底蕴,宛如一棵被蛀空了心的大树,虽外表尚存,内里却已元气大伤,日渐式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方才继续说道:“正所谓‘此消彼长’。唐门衰落的同时,蜀中之地,却悄然崛起了一个新的门派——霹雳堂。这霹雳堂的堂主雷轰,本是西域一介火器贩子,机缘巧合下得了几张前朝的火药配方,加以改良,威力惊人。他为人更是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一心想将唐门取而代之,成为新的蜀中霸主。这些年来,他们巧取豪夺,网罗了不少亡命之徒,势力日益壮大,与唐门之间,明争暗斗,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断过。就在上个月,唐门运往关外的一批精铁,便在青城山下被霹雳堂的人给劫了,双方还为此折损了十几条人命。”
叶知秋的指节,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已然明白,这看似平静的江湖之下,实则暗流汹涌。
“所以,唐门此次举办寿宴,名为为唐老太君祝寿,实则,是想借此机会,向整个江湖,尤其是那霹雳堂,展示他们尚未磨损的爪牙,以震慑宵小。”王掌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他们,想用一场盛大的庆典,告诉所有觊觎蜀中这块肥肉的人——唐门,这只沉睡的猛虎,还没有倒下。”
“原来如此。”叶知秋闻言,心中了然。这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只不过,不知谁是项庄,谁又是沛公。
“那英雄帖,如何才能得到?”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于信使大人而言,不难。”王掌柜神秘地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天机阁’的生意,遍布天下,虽然无法将触角,深入到唐家堡那如铁桶一般的核心地带,但为大人弄一张入场的英雄帖,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罢,他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小心翼翼地推至叶知秋面前。那请柬以蜀锦为面,触手温润,边缘烫着繁复的金色花纹,中央用朱砂写着一个斗大的“寿”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霸气。叶知秋甚至能闻到,那请柬上散发出的,是百年老墨混着淡淡檀香的气味。
“这是,我们从一个,得了请帖却又临时有事、不打算去赴宴的江湖游侠手中,‘买’来的。”王掌柜对那个“买”字,加重了读音,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信使大人,只需,冒充他的身份,便可,堂而皇之地进入唐家堡。”
“只是……”他话锋一转,提醒道,“唐门之人,不仅精通淬毒下药、机关暗器,更对易容之术,颇有研究。而且,唐家堡内高手如云,个个都是识人的行家,眼光毒辣。信使大人此行,还需,万分小心,切莫露出破绽。”
“多谢王掌柜提醒。”叶知秋接过请柬,指尖在“寿”字上轻轻划过。他打开请柬,只见内页上,用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受邀之人的名号:关外刀客,萧十一郎。
看到这个名字,叶知秋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莞尔。这个名字,倒是,颇有几分,江湖浪子的不羁与潇洒。只是不知,那位真正的主人,此刻,又身在何方。
“寿宴,在何时举行?”他合上请柬,问道。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好。”叶知秋点了点头,将请柬收入怀中,“这三日,我便在成都,休整一番。三日之后,我自会,准时前往唐家堡。”
接下来的三日,叶知秋便真的如他所说,住在了“锦绣绸缎庄”那清净的后院,闭门不出。成都的繁华与喧嚣,似乎都与他隔绝开来。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研究着苏眉在他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那个锦囊。
那锦囊,并非凡品。以天山雪蚕丝织就,入手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火焰红莲,正是“红莲教”的标志。锦囊之中,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神兵利器,只有几张薄如蝉翼的纸。
第一张纸上,绘制的,是唐家堡的详细地图。从外围的毒瘴林、八卦阵,到堡内的重重机关、明哨暗卡,无一不备,甚至连几条只有唐门核心弟子才知道的密道,都用朱笔,清晰地标注了出来。叶知秋可以想见,为了得到这份地图,苏眉和她手下的“红莲教”众,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
剩下的几张纸,则是关于唐门内部,几位主要人物的详细介绍。他们的出身背景、性格脾气、人际关系、日常喜好,乃至武功的门路与特点,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其中,他最关注的,自然是两个人。
一个,是唐门如今的门主,唐傲。资料上说,此人年近五旬,心高气傲,刚愎自用,一心想,恢复唐门昔日的荣光。但他同时,又是唐门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据说,他已将唐门的独门绝技“天罗地网”,练至了第九重“天罗化境”,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之间。此人,是他此行,最大的障碍。
另一个,则是唐门老太君最疼爱的,关门弟子,唐蓝。此女,年方十八,貌美如花,被誉为“蜀中第一美人”。但她的性情,却与她的美貌,截然相反,极为古怪,刁蛮任性,喜怒无常。前一刻,或许还对你笑靥如花,下一刻,便可能,在你背后,淬上剧毒。然而,她却是整个唐门之中,唯一一个,被允许,可以自由出入藏经阁的人。只因,老太君年事已高,许多时候,需要她,去阁中,代为查找一些古籍药方。
而叶知秋此行的最终目的——那份失传已久的“暴雨梨花针”的设计图纸,便被严密地收藏在,藏经阁最顶层的,一间密室之中。
“看来,这个唐蓝,就是我此行的,唯一突破口。”叶知秋的目光,在那“刁蛮任性,喜怒无常”八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她的心中,渐渐,勾勒出了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轮廓。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这一日清晨,天色微明,叶知秋便辞别了王掌柜。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绸缎庄。他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劲装,将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他又从城中最大的当铺里,花三两银子,买来一柄最普通的钢刀,连刀鞘,都带着几分破旧。他将钢刀,往背后一负,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咧嘴一笑。镜中之人,肤色微黑,眼神沧桑,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活脱脱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风尘刀客。
他走出客栈,汇入清晨的薄雾与人流之中,向着城西的唐家堡方向,大步走去。那座在江湖传说中,被描述为龙潭虎穴的神秘堡垒,正静静地,在晨曦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那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堡垒之中,悄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