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第七节车厢时，陆沉的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银行的催款短信——这个月的房贷又涨了百分之五，催缴通知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若逾期，抵押的马尔洛斯大桥观景公寓将启动司法拍卖。
他咬着牙把潜水镜扣紧，橡胶边缘在颧骨压出红痕。三十米深的海底隧道里，应急灯早成了碎玻璃碴，只有头灯射出的光柱在浑浊海水中挣扎，照见漂浮的文件与扭曲的钢筋。三天前，这座连接新旧大陆的海底枢纽突然坍塌，官方通报是地质灾害，可陆沉在妻子林夏失踪前最后发来的定位，就在隧道中段的维修通道。
“咕噜。”
气泡从氧气阀溢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陆沉猛地转头，光柱扫过一具穿着科伦公司制服的尸体，苍白的手指间攥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诡异的是，那珍珠正在发光，淡蓝色的光晕像呼吸般明灭，把尸体浮肿的脸映照得如同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更违背常理的是尸体的姿态。它悬浮在距离隧道顶部不到半米的地方，双腿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扭曲着，脚尖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指向维修通道的方向。陆沉从事深海救援五年，见过被水压压变形的躯体，却从没见过能违背浮力定律的尸体。
防水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照片。匿名号码发来的，像素模糊，却能看清是林夏穿着同款科伦制服，站在实验室里微笑。她胸前的工牌编号与尸体上的完全一致，而她手里捧着的培养皿中，赫然漂浮着一颗一模一样的发光珍珠。
“嘀——嘀——”
潜水表的警报声刺破耳膜，剩余氧气量突然从百分之四十暴跌到百分之十五。陆沉心里一沉，检查气瓶接口，发现密封圈上有圈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他环顾四周，光柱所及之处只有摇曳的海藻和漂浮的残骸，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越来越浓，像是腐烂的乌贼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维修通道的钢门就在前方十米处，电子锁已经失灵，只能看到门把手上挂着半截潜水服裤腿，布料边缘同样有齿痕。陆沉握紧腰间的应急割刀，刚要游过去，眼角的余光瞥见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洋流造成的晃动。那颗发光珍珠的光晕突然变亮，尸体苍白的指尖竟然开始分泌粘稠的荧光液体，在海水中晕开蛛网般的纹路。更惊悚的是，尸体的胸腔缓缓起伏，像是在呼吸，而它的眼球明明已经浑浊不堪，此刻却诡异地转向陆沉的方向。
“操。”陆沉骂了句脏话，咬开备用气瓶的阀门。氧气流量计的指针刚稳住，就听到钢门后传来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摩斯密码。
他想起昨天接到的匿名电话，对方用变声器说：“科伦的人不是死于坍塌，是被自己养的东西啃死的。你老婆在实验室里养了只章鱼，现在它饿了。”当时他以为是恶作剧，可现在看着尸体上的齿痕，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潜水服。
发光珍珠的光芒突然剧烈闪烁，尸体的脖颈处裂开一道口子，不是伤口，更像是鳃裂。淡蓝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涌出，在海水中凝结成细小的漩涡。陆沉的潜水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深度计显示他正在快速上浮，可他明明双脚稳稳地踩在隧道底部。
钢门后的刮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水下吐泡泡。陆沉的头灯扫过钢门的观察窗，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贴在玻璃内侧，无数条腕足状的东西在上面蠕动，每条腕足的末端都长着人类手指般的关节。
备用气瓶的氧气只剩下百分之五，陆沉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回去，氧气不足撑不到隧道入口；进去，钢门后多半是和尸体一样的下场。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钢门的缝隙里塞着个东西——是林夏的潜水日志，封皮上印着他们女儿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美人鱼。
他用割刀撬开缝隙抽出日志，刚翻开第一页，就看到林夏熟悉的字迹：“第47次观测，‘信使’的基因融合率达到89%，它开始模仿人类的情绪。今天给它看了安安的照片，珍珠的光芒变成了粉色。”
日志的夹层里掉出个金属小瓶，标签上写着“抑制剂”，下面还有行手写的小字：“如果我没回来，喂给它半瓶，剩下的留给安安。”陆沉的心猛地揪紧，安安是他们的女儿，三个月前被送到外婆家，难道林夏早就预料到会出事？
发光尸体突然剧烈抽搐，那些荧光液体组成的蛛网猛地收紧，缠住了陆沉的脚踝。他低头看去，发现液体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某种卵。而尸体的嘴巴缓缓张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密密麻麻的吸盘，每个吸盘中央都长着米粒大的眼睛。
钢门后的黑影突然撞了过来，观察窗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陆沉看到了腕足末端的吸盘，和尸体嘴巴里的一模一样。他不再犹豫，拧开抑制剂的瓶盖，将半瓶液体倒在缠住脚踝的荧光蛛网上。
滋滋的腐蚀声响起，蛛网瞬间消融，尸体的抽搐也戛然而止，那颗发光珍珠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陆沉趁机冲向钢门，用割刀插进锁孔用力一撬，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这不是维修通道，而是间圆形实验室，墙壁上嵌着数十个玻璃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漂浮着半人半章鱼的生物。最中间的培养舱里，林夏穿着白色实验服，双眼紧闭，她的手臂上布满了淡蓝色的血管，指尖正缓缓长出细小的吸盘。
她的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沉睡。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发光珍珠，光芒透过她的皮肤，在舱壁上投射出跳动的光斑。
陆沉的氧气耗尽了，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扑向培养舱，刚要伸手去碰舱壁，就看到林夏的眼睛突然睁开。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瞳，和章鱼的眼睛一模一样，而她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它醒了。”林夏的嘴唇动着，声音却像是直接在陆沉的脑海里响起，“告诉安安，妈妈变成光了。”
培养舱突然炸裂，淡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陆沉在失去意识前，看到无数条腕足从液体中伸出，每条腕足的末端都握着一颗发光珍珠。而那些珍珠组合在一起，在实验室的穹顶拼出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72: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