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迅速升级。一方认为必须立刻切断与月球节点残存意识的连接，甚至考虑用物理手段封闭或摧毁节点，防止进一步的记忆污染，哪怕这意味着放弃这最后的、可能重创系统根源的机会。他们称自己为“止损派”，主张先保住现有的人类文明火种，再图长远。
另一方则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系统的根本似乎对这股汇聚了被清除文明所有怨恨的情感能量异常脆弱。应该集中所有剩余力量，包括可能牺牲更多人的神智清明，引导月球节点内尚未完全逸散的意识能量，进行一次超远程、超强度的定向打击，目标直指猎户座星云深处，那个被推测为系统根源或核心节点的区域。他们自称“曙光派”，主张毕其功于一役，不惜代价。
双方都有道理，也都付出了惨痛代价。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站在不同废墟上看到的、同样充满荆棘的未来。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激烈的争吵。
是林薇。
她在沈奕的搀扶下，艰难地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无尽疲惫与钢铁般意志的光芒。她胸口的永恒之心印记，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然顽强地亮着，仿佛风中的残烛。
“别……吵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缓缓转动脖颈，视线扫过每一张或担忧、或激动、或恐惧、或决绝的脸。她看到了被污染者的痛苦，也看到了幸存者们眼中对复仇和终结的渴望。
“我们……没有权力……”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仿佛每个音节都耗尽力气，“替所有人……做这个决定。”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主屏幕上，地球那伤痕累累的蓝色球体，以及旁边代表方舟号和各个幸存者据点的小小光点。
“留下的人……在月球上的人……在方舟上的人……还有，那些意识……正在消散的亡魂……”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舰体，投向了月球深处，那正在逐渐暗淡的亿万个光点，“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绑在了一起。”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声音，这声音通过舰内通讯和远程频道，传达到了方舟号每一个尚能接收信号的角落，传达到了月球基地每一个掩体，甚至通过尚存的加密频道，传达到了地球上各个主要抵抗据点。
“我提议……全员表决。”
一片哗然。
“所有能听到这段话的人……所有意识尚且清醒、能做出选择的人……”林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尽管她看起来下一秒就可能倒下，“决定我们……共同的未来。”
“选项一：终止连接。封闭月球节点。放弃情感能量攻击。我们承受已知的损失，尽力救治被污染者，固守现有阵地，等待系统下一次、可能更猛烈的攻击。我们将为生存而战，但可能永远活在恐惧和下一次收割的阴影下。”
“选项二：继续引导。集中所有剩余力量，包括自愿者承受更深层次的连接，引导月球节点内……剩余的所有意识能量，向猎户座方向，系统的根源，发起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的一次攻击。这很可能……彻底摧毁系统，或至少使其陷入漫长休眠。但代价是……所有参与者，尤其是深度连接者，将承受无法逆转的精神创伤，甚至……人格解体或脑死亡。而那些被引导的亡魂意识，将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人们以为她再次昏迷过去。然后，她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话：
“这不是舰长的命令……不是科学家的建议……这是……我们所有人，为自己，为死去的人，为那些被囚禁了亿万年、即将彻底消散的亡魂……做出的选择。”
“选择权……交给你们每一个人。”
“表决时间……三十分钟。”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共同承担。”
通讯频道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杂音，远处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或疯狂呓语，以及每个人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声音开始响起。
首先是月球基地深处，一个手臂受伤、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他靠着墙壁，看着身边战友痛苦扭曲的脸，又望向头顶似乎暂时清朗的“天空”（月壤之上），嘶哑但坚定地说：“我选二。我受够了逃，受够了等死。我的班长，我的好多兄弟，都死在它们手里。如果我的命，我的脑子，能换它们彻底完蛋，值了。”
接着是方舟号医疗舱，一个刚刚从记忆碎片冲击中恢复些许、脸色苍白的女工程师，看着屏幕上地球家园的影像，泪流满面：“我选一。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木星没了，彦龙长官没了，那么多人疯了、死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将来也面对这样的选择，或者……根本没有将来。活着，哪怕艰难地活着，才有希望。”
地球上，某个刚刚击退了一波小型收割者袭击、硝烟未散的废墟掩体内，残存的士兵和民众围在一个尚能工作的通讯器旁。一个抱着婴儿、脸上满是烟灰的女人，抚摸着孩子熟睡的脸，低声说：“选一吧……让孩子……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哪怕不那么明亮。”
不远处，一个失去了所有家人、眼睛血红的老兵，猛地砸了一下墙壁，低吼道：“选二！血债血偿！那些狗杂种必须付出代价！老子这条命豁出去了！”
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角落传来。有的激昂，有的悲怆，有的理智，有的充满仇恨。有人害怕失去更多，有人不愿再活在刀锋之下。有人想起了逝去的亲人，有人担忧着未来的孩子。有人被亡魂的怨恨感染，渴求终极的复仇；有人则因承受了那些记忆中的美好与温暖，而更珍惜残存的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临时指挥中心里，巨大的屏幕上，两个选项后面的数字在缓慢但持续地跳动、变化。没有实名，只有一个个光点，代表一个能接收到信号、并且尚能做出选择的个体。地球、月球、方舟号……所有残存的人类据点，只要还有一台能工作的终端，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按下选择按钮，他们的意志，都被汇集到了这里。
这是人类文明在毁灭边缘，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员表决。决定文明未来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领袖，不再是冰冷的战略推演，而是每一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在经历了最深重的苦难，见识了最黑暗的恶意，也感受过最微弱的光明后，用自己残存的理智和情感，投下的一票。
林薇靠在控制台上，闭着眼睛，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共鸣着无数纷杂的意念。她能感受到恐惧，也能感受到勇气；感受到自私，也感受到牺牲；感受到绝望，也感受到那一丝丝顽强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陈远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释然：“投票……快结束了。”
三十分钟，在煎熬中流逝。
最终，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
选项一（终止连接，固守求生）：48.7%
选项二（继续引导，孤注一掷）：51.3%
极其微弱的差距。仅仅百分之二点六。
选择“复仇”，选择“终结”，选择用可能毁灭自我的方式，去赌一个彻底终结噩梦机会的人，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超过了选择“生存”，选择“希望”，哪怕希望渺茫的人。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百分之五十一点三。这不是压倒性的胜利，这是一个文明在绝境中，用最微弱的多数，选择了最决绝、也最危险的道路。
林薇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恢复了焦点，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结果……已出。”她轻轻地说，声音传遍所有频道。
“我尊重……也执行……多数人的选择。”
她将目光投向沈奕，投向李哲，投向指挥中心里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同袍。
“准备……第二阶段引导。”
“连接所有……自愿者。”
“目标：猎户座，系统根源。”
“我们……送它们……最后一程。”
“也送我们自己……还有那些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灵魂……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