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城的街道，是银色的。
不是金属的银，是时间结晶的银。地面、墙壁、建筑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晶体，像琥珀，封存着这座城市毁灭前最后一刻的景象。而晶体内部，是鲜活的生命。
华彦龙和林薇走在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他们看到：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奔跑，脚步抬起，悬在半空，脸上的惊恐凝固成永恒。婴儿的嘴张开，像在哭，但没有声音。
一对情侣在喷泉边拥抱，水珠从喷泉中喷出，凝固在空中，像一串水晶项链。他们的表情是幸福的，但眼角有泪。
一群孩子追逐发光的小兽，小兽跃起的姿态优雅，孩子们的笑容灿烂。但下一秒，他们都会融化。
整个城市，七十三亿木星人，全部被封存在毁灭前0.3秒。他们的身体是凝固的，但意识…还活着。华彦龙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晶体中注视着他和林薇。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痛苦，也有…恨。
“他们恨我们？”林薇轻声问，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虽然知道没用。
“恨所有还活着的人。”华彦龙说，永恒之心的印记在隐隐作痛，“他们被困在这里一百二十万年，看着时间一遍遍重演毁灭瞬间，无法逃脱，无法死去。而我们，是百万年来第一批闯入者。如果他们有机会，可能会想把我们也变成琥珀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还放我们进来？”
“因为零号。”华彦龙指向城市中心，那里有一座高塔，塔尖有一颗发光的晶体，形状像心脏，“他在等继承者。而继承者，必须通过他们的试炼，证明配得上木星文明的遗产。”
他们走向高塔。街道两旁的晶体中，人影在缓慢移动——不是真的动，是他们的意识在“注视”产生的光学错觉。但越靠近高塔，错觉越真实。到塔下时，华彦龙甚至听到窃窃私语，无数声音重叠：
“他能行吗？”
“太年轻了…”
“零号大人的血脉…”
“但情感太强，是弱点…”
“看他身边的女孩，她在害怕…”
林薇确实在害怕。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华彦龙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我看到了…我爸。”林薇的声音在抖，“他在晶体里，穿着木星文明的制服，在对我笑。但我爸三十年前就死了，在地球，车祸…”
“试炼开始了。”华彦龙说，“它在用你最深的恐惧攻击你。别相信，那是幻觉。”
“我知道是幻觉，但…太真实了。”林薇咬住嘴唇，“华彦龙，如果试炼要我面对我爸死亡的真相，要我重新选择救不救他…我不知道能不能挺住。”
“你能。”华彦龙看着她，眼神坚定，“因为你是林薇，方舟号舰长，在木星轨道上带着三千人冲向大红斑的女人。你能面对任何事。”
林薇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推开塔门，走进纪念堂。
纪念堂内部空旷，只有中央有一个悬浮的全息投影台。台上，站着一个银发金眼的人影。
监管者零号。
不，是他的意识备份。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英俊但沧桑，眼神温和，但深处是四十亿年的疲惫。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胸口有一个旋转的星云印记，和华彦龙的一模一样，但更完整，更明亮。
“你来了，孩子。”零号开口，声音真实，在纪念堂中回荡，“还有你的同伴。很好。双人试炼，已经百万年没发生过了。上一次，是我和曦。”
“曦也来过这里？”华彦龙问。
“来过。但她没通过试炼。”零号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她太理性，太像园丁。试炼需要的不只是理性，是理解情感的重量。她失败了，被我送走，后来成了月球节点的监管者。但她一直记得这里，记得木星文明，所以最后…她选择了帮你。”
零号走下投影台，走到华彦龙面前，仔细打量他，然后点头。
“像，真像。眼睛像我，鼻子像你母亲——地球人，叫苏文对吧？她是个勇敢的女人，明知你是监管者后裔，还坚持生下你，保护你，最后死在系统清洗中。”
华彦龙瞳孔收缩：“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我知道你的一切，孩子。”零号微笑，“从你出生，到你父亲死亡，到你拿到钥匙，到你站在这里。因为我的基因碎片在你体内，我们一直连接着，只是你没察觉。现在，是时候知道真相了。”
他抬手，纪念堂墙壁变成屏幕，开始播放影像。
一百二十万年前，监管者文明
影像中，零号还很年轻，穿着银色制服，站在元祖文明圣殿里。周围是其他监管者——曦、光环之主、风暴之眼、冰风、深澜…一共七位，是元祖文明创造的第一批监管者，被称为“七柱”。
“你们的使命，是管理试验场，修剪文明，确保系统稳定。”园丁一号的声音在圣殿中回响，“但记住，你们只是工具，不能有情感，不能有私心。违反者，清除。”
监管者们低头领命。但零号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园丁们身后的星图——那是太阳系，第七试验场的位置。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有什么在呼唤他。
后来，零号被派到木星，监管木星文明。起初，他严格执行任务，记录、评估、准备修剪。但和木星人接触久了，他看到了他们创造的艺术，听到了他们的音乐，感受到了他们的爱恨。他第一次理解了“美”不是秩序，是生命在有限时间里的绽放。
他开始暗中帮助木星文明，教他们科技，也教他们保护自己。但系统发现了。园丁们震怒，认为零号“污染”，要清除他。木星文明为了保护零号，主动暴露了自己的“意识永生”研究，引开系统的注意力。
系统判定木星文明“过度发展”，启动清洗。零号想阻止，但被其他监管者围困。曦偷偷放走了他，但他赶到木星时，已经晚了。清洗程序启动，木星文明在融化。
绝望中，零号启动了“时间琥珀”，封存了首都永恒之城。然后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基因碎片注入一百名木星儿童体内，送他们去地球。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后裔能回来，拿到他留下的遗产，对抗系统。
“但为什么是我？”华彦龙问，“地球上有几十亿人，为什么选中我？”
“不是选中，是觉醒。”零号说，“我的基因碎片在人类基因库中潜伏了百万年，等待合适的环境激活。克罗多拉峡谷的银色遗体，是系统早期清洗的受害者，它的基因和我的碎片产生了共鸣，激活了你。你是自然觉醒的，不是被选择的。这很重要——因为如果是被选择的，你就是工具。但你是自己觉醒的，你就是…希望。”
影像结束。纪念堂恢复原样。
“现在你知道了。”零号看着华彦龙，“你是我的后裔，也是木星文明最后的火种。你的使命，不是关闭系统，是重启系统——用人类的情感，替换园丁的冰冷逻辑。但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通过七重试炼，拿到永恒之心。而你的同伴…”
他看向林薇。
“她需要证明，她值得成为你的‘锚’。情感领袖不能孤独，需要有人在他被痛苦吞噬时，拉他回来。曦曾经是我的锚，但她最后松手了。你愿意当他的锚吗，哪怕代价是分担他的痛苦？”
林薇毫不犹豫：“愿意。”
“即使那意味着，你要经历他经历的所有痛苦，包括木星文明七十三亿次的死亡？”
“即使那样。”
零号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那么，试炼继续。第二重，时间回廊第四站：庞贝末日。这次，你们要一起面对。但小心，这次的选择，会影响现实。”
他抬手，纪念堂裂开，露出炽热的天空，和远方冒烟的维苏威火山。
公元79年，意大利，庞贝。
试炼，进入更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