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洛锦羽踏着露水走向崇文馆。袖中青玉棋子随步轻晃,昨夜月下的独白犹在耳畔:“用常识破局,以真心立身。”
书阁门扉未启,高福已候在阶前,白眉含笑:“洛姑娘来得巧。岐王殿下刚遣人问起‘星躔图’,老奴正欲寻你。”他袖中滑出半卷素纸,“昨夜摹了三遍,孙儿竟安睡整夜!”
洛锦羽垂眸裣衽:“公公言重。仙人授图,重在诚心。”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玉佩轻响。绯衣少年踏光而来,玉冠束发,腰间紫玉箫流苏轻摇,正是岐王李曜。他手中捧着一卷《霓裳羽衣曲》残谱,笑意如春水:“小才人,本王寻你三日了。”
“婢子惶恐。”洛锦羽退半步垂首。乐籍见亲王需跪拜,她指尖微凉。
“免礼。”李曜玉扇轻抬,目光掠过她袖口墨渍,“听闻你以星图理《史记》,本王好奇——可通音律?”
高福躬身退至廊柱后,袖中小册悄然展开。
洛锦羽心念电转。原主记忆翻涌:七岁随父学琵琶,十岁能辨宫商角徵羽。她抬眸,眼波清亮:“略通皮毛,恐污殿下清听。”
“妙!”李曜展颜,玉扇指向御花园方向,“曲江池畔水榭新植垂柳,本王新得西域琵琶,正缺知音共谱新声。才人可愿一行?”
她指尖掐入掌心。去?孤男寡女授人以柄;不去?拂逆亲王罪加一等。
“婢子……“
“东宫书阁事务已禀明太子。”李曜似看穿她顾虑,笑意加深,“高公公,可是?”
高福忙应:“殿下体恤,特准半日假。”
洛锦羽暗叹:这岐王,连退路都铺好了。
曲江池畔,垂柳拂水,桃花灼灼。水榭临水而建,朱栏雕花,案上西域琵琶弦泛金光。李曜盘膝而坐,指尖拨弦,清音如珠落玉盘。
“此乃《霓裳》残段,缺中段转调。”他抬眸看她,“才人可听出何处滞涩?”
洛锦羽凝神细听。琵琶声至“散序”尾声时,音阶突兀转折,如行云断流。她轻声道:“‘中序’起句宜用商调转羽,方承‘散序’之悠远,启‘破’段之激越。”
李曜指尖一顿,眼中惊艳如星:“知音!”他推过琵琶,“请。”
洛锦羽指尖微颤。现代灵魂与原主记忆交融,她深吸气,拨弦试音。宫商角徵羽在指尖流淌,忽忆起昨夜整理《汉书·礼乐志》所见“清商三调”。她即兴改弦,以羽调起,商调承,音色清越如月下溪流。
李曜击节而叹:“妙!此调何名?”
“婢子……梦中仙人授此调,名曰《水调》。”她垂眸,心口狂跳。苏轼大哥,对不住!
“水调?”李曜倾身,“可有词?”
春风拂过水面,桃花瓣落于弦上。洛锦羽闭目轻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水榭骤静。
李曜手中玉扇“嗒”地滑落案几。远处扫地宫人停帚凝望,连池中锦鲤都静了游姿。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她声音渐扬,眼睫微湿。穿越三日,思乡之痛此刻决堤,“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尾音散入春风,余韵绕梁。
李曜久久无言,指尖轻抚琵琶弦:“此词……仙人何名?”
洛锦羽垂首,袖中青玉棋子硌得生疼:“梦中青衫客言,此乃《水调歌头》,赠有缘人。”
“青衫客?”李曜眼中精光微闪,“可问仙人住哪座山?本王备百坛兰陵美酒相候!”
她抬眸,眼波流转如春水:“回殿下,仙人笑指明月:‘吾居广寒宫,桂树为邻,玉兔为伴。’“
“广寒宫?!”李曜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玉扇拍案,“妙!又是月亮上的仙人!哈哈哈哈!本王记下了!”他笑得眼角泛泪,“才人啊才人,你这梦做得比平康坊说书人还奇!”
笑声未歇,水榭转角忽有玄色衣角掠过。
洛锦羽心头一紧。
李昭负手立于垂柳下,玄色襕袍被风吹得微扬。他手中握着一卷《汉书》,指尖却无意识收紧,竹简边缘泛白。目光掠过李曜含笑的脸,最终落在洛锦羽低垂的颈后——那截白皙肌肤在春光下如玉生烟。
“皇兄?”李曜收笑起身。
李昭缓步而来,声线如古井无波:“岐王好雅兴。”目光却扫过洛锦羽指尖,“书阁《汉书》理至何处?”
“回殿下,”洛锦羽垂首,“‘高祖本纪’已校三遍,‘惠帝纪’待补虫蛀处。”
李昭颔首,目光掠过案上琵琶,又落回她脸上。那双能看穿人心的杏眼低垂着,长睫轻颤,却透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袖中手指微动,终是转身:“莫误了申时回阁。”
玄袍翻飞,背影决然。
李曜摇头轻笑:“皇兄总这般严肃。”他取下腰间紫玉箫,递至洛锦羽面前,“此箫乃于阗美玉所制,音色清越。才人既通音律,赠你谱新曲。”
“婢子不敢!”洛锦羽急退,“乐籍之身,岂敢受亲王重礼?”
“仙人授曲,本王赠箫,天经地义。”李曜将箫塞入她手中,玉质温润,“记住,下次梦里见仙人,替本王问:广寒宫的桂花酒,可分一坛?”
洛锦羽握箫的手微颤。紫玉箫刻着细密云纹,触手生温,箫尾系着靛蓝流苏。
归途经书阁回廊,高福匆匆迎上,面色凝重:“姑娘,方才武昭仪宫中侍女路过,盯着你手中箫看了半晌。”他压低嗓音,“老奴已命人散话:箫乃殿下赏赐,因才人理书有功。”
洛锦羽心头一沉。武昭仪……细纲中第一波宫斗的源头!
“多谢公公。”她将箫藏入袖中,指尖冰凉。高福的提醒如针扎心口——这深宫,连一丝善意都裹着刀锋。
暮色四合,洛锦羽独坐书阁整理《汉书》。窗外忽有纸鸢掠过,靛蓝丝带在晚风中盘旋三圈,恰似李曜箫上流苏的颜色。她指尖微顿,心口泛起复杂涟漪:岐王的示好,是福是祸?
她不知,宫墙暗影处,玄色衣角正静静伫立。
李昭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清冷侧影。高福躬身低语:“殿下,武昭仪宫中已传‘乐籍女惑亲王’之语。”
李昭指尖摩挲袖中竹简——那是他亲手抄录的《水调歌头》,墨迹未干。“查清流言源头。”声线低沉如刃,“若有人动她……“话音未尽,玄袍翻飞入夜色,只余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随风散去,“本宫护着。”
洛锦羽推窗望月,紫玉箫横于膝上。晚风拂面,冷汗已浸透中衣。
“哎呀妈呀,这可咋整!”内心哀嚎翻涌,“刚甩锅李白,又惹上岐王,如今流言如刀……“
可指尖抚过箫上云纹,眼底却沉淀下冷静:
流言如风,立身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