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不肯散去的潮热，从城市高架桥下漫过来，穿过成片墨绿色的香樟冠，卷着被晒得发脆的碎叶，轻轻扑在市二中斑驳的红砖墙上。墙面爬满深绿爬山虎，藤蔓顺着砖缝蜿蜒缠绕，将岁月痕迹遮得严实，只在风动时漏出几点砖红，像被时光轻轻晕开的淡胭脂。开学日的校门口永远拥挤，蓝白校服汇成流动的潮，自行车铃脆响、家长叮嘱、同学招呼、奶茶店甜香、烤肠热气缠在一起，织成高中最鲜活也最青涩的开场。蝉鸣还在树梢拖得悠长，阳光亮得晃眼，把整条街道都浸在暖金色里。傅尘染抱着一摞新发的课本，走在人群最外侧，步子轻，肩微收，像一株被风轻轻按着的草，不扎眼，不张扬，安安静静融进人海。小康家庭，父母是最普通的上班族，安稳温和，不富裕却从不用她忧心生计；成绩卡在班级中游，不亮眼不拖后腿，老师记得她名字，却从不会过多注目；长相清秀柔和，皮肤偏白，低马尾束得整齐，额前碎发遮一点眉峰，整个人温顺、内敛、不起眼，是放在任何人群里都会被自动忽略的类型。她被分在高一（1）班，二楼最靠楼梯的教室，推开门的刹那，一整面南向大窗户撞进眼底，晴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风从窗外淌进来，带着香樟叶的清苦气息，金色日光毫无遮挡地斜切而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光带，浮尘在光里慢悠悠漂浮，像被定格的细碎星子。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喧闹、杂乱、人声起伏，可傅尘染的目光，在那道阳光里，只牢牢定格在一个人身上。靠窗第三排，少年支着一只手，侧脸对着门口，整个人被日光裹住，阳光落在他发顶，把柔软黑发染成浅金，额前碎发微微垂落，眉骨清晰利落，眼型干净舒展，鼻梁挺直，唇线浅淡，侧脸轮廓柔和却不阴柔，像被日光细细打磨过。他没说话，指尖转着一支黑笔，目光随意落在窗外晃动的香樟枝上，神情松弛明亮，自带一种干净耀眼的少年气，像整个夏天最暖最亮的一束光，猝不及防，直直撞进她眼底。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轻轻攥住，轻轻一烫，轻轻一软，明明是第一次见，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傅尘染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轻轻扎根，再也拔不掉。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怀里课本微微下滑，慌忙扶住，耳尖不受控泛起一层浅红。讲台上班主任抬眼看见她，笑着招手让她找空位坐下，傅尘染回过神，低着头不敢再看那道光，抱着课本快步穿过过道，下意识避开拥挤的中间，也避开最后排的喧闹，目光鬼使神差落在那个少年正前方空着的座位，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逃一样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课本整齐摆好，指尖微微发颤。后背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就是他，就是那束让她一眼沦陷的光，她不敢回头，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挺直脊背盯着桌面木纹，耳朵却不自觉竖起，捕捉身后极轻的动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转笔轻响、偶尔一声浅淡呼吸、被同桌搭话时低低回应的嗓音，清冽，干净，像山涧泉水。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江寻屿三个字时，身后少年清晰应了一声到，声音清浅好听，落进耳朵里，轻轻漾开，傅尘染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舌尖绕着这三个字，软乎乎的，带着一点不敢让人知道的甜。她握着笔，在语文书空白处，一笔一划轻轻写下一个屿字，很小，很轻，很淡，写完立刻用指尖擦掉，只留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印痕，像她此刻的心动，微小，隐秘，不敢见光。阳光慢慢移动，从他发顶移到肩膀，再移到桌面，光带缓缓爬过地板，蝉鸣弱下去，风拂动她的碎发，也拂动他的衣角，傅尘染轻轻吸气，空气里似乎都沾着一点干净的、少年的味道。九月一日，高一开端，她的青春，从一束落在窗台的阳光，和一个叫江寻屿的明媚少年，正式开始，她不知道，这一眼，会贯穿三年，会藏进无数个深夜游戏，会绕过大半个青春，最终在同一片星光下，落地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