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

暮春的江南,雨丝缠缠绵绵落了三日,青石板路润得发亮,村口的老槐树抽着新绿,把细碎的阴凉铺在黄泥墙上。

王老实和妻子林秀挑着刚摘的春笋往镇上赶,走到河湾的老石磨旁,忽听见细弱的咿呀声,像小猫崽哼唧,又带着点倔强的劲儿。林秀心细,扒开磨盘下窝着的干草,竟见个襁褓裹着的女娃,不过半岁大,小脸蜡黄,却睁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不哭不闹,只是攥着小拳头盯着人看,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灵秀劲儿。

襁褓里除了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什么都没有,想来是被人弃了。王老实两口子成婚五年,前头没保住孩子,现下看着这女娃,林秀的眼泪当即就掉了,伸手把人抱进怀里,温温的小身子贴着心口,那点凉意在她掌心捂了片刻,就暖透了。

“捡着了,就是咱的娃。”王老实抹了把脸,把春笋往担子里塞了塞,挑着担的步子放得极慢,怕颠着怀里的孩子,“咱这穷家,虽给不了大富大贵,却能让她顿顿有饭吃,不受冻。”

林秀把女娃裹紧,用自己的粗布褂子挡着雨,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软乎乎的脸颊:“就叫燕儿吧,小燕子,无脚也能落巢,往后,咱这就是她的巢。”

河湾的雨还在下,可石磨旁的干草窝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夫妻俩相携的背影,挑着春笋,抱着新捡的娃,一步步走回村头那间矮矮的黄泥屋,屋前晒着的芥菜干飘着咸香,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煨着的米汤正冒着热气。

小燕子的第一口吃食,是林秀用小米熬得稠稠的米汤,用干净的竹勺一点点喂进嘴里,她咂巴着小嘴,吃得极香,吃完就窝在林秀怀里睡,小眉头舒展开,睡得安安稳稳。

王老实蹲在灶膛边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看着妻女相依的模样,嘴角咧着笑,往灶里多添了根柴,让火再旺些,把屋里的湿意烘得干干净净。

这日之后,清溪村的王老实家多了个小丫头,大名王燕,小名小燕子。没人嫌她是捡来的,村里人都是实诚人,见着小燕子蹦蹦跳跳的模样,都爱逗她,东家给块糕,西家给颗糖,小燕子嘴甜,见着长辈就喊,喊得人心头发暖。

她随了王老实的实诚,也随了林秀的软和,却又天生带着股野灵的劲儿,跟着村里的小伙伴在田埂上跑,在河湾里摸螺蛳,爬树掏鸟窝的本事一流,却从不会欺负弱小,见着谁家的小娃被欺负,她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叉着腰喊得理直气壮,可转头见着林秀,又会立马收敛了野性子,乖乖牵着娘的手回家,帮着烧火择菜。

王老实会教她认地里的庄稼,哪株是稻,哪株是麦,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林秀会教她缝补浆洗,教她熬粥做饭,闲时还会教她认几个简单的字,是王老实托镇上的先生写在竹片上的,小燕子学得快,念得脆生生的。

灶膛的火,一日日烧着,锅里的粥,一碗碗熬着,黄泥屋的矮墙上,年年都有小燕子来筑巢,而清溪村的小燕子,就这么在烟火气里,在养父母的温柔里,一天天长大,眉眼弯弯,笑里全是甜,从没有颠沛流离,从没有寄人篱下,她的根,扎在清溪村的黄土地里,扎在王老实和林秀的爱里,扎得稳稳的,再也不会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