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瑞兽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轻轻拂动窗帘。

房间内点着一盏老旧的魂导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

帝天依言在言枢对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古月娜早已在靠墙的另一张椅子上静坐，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紫瞳沉静地看着言枢。

言枢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闪烁着海蓝纹路的银色光球再次浮现，静静悬浮。

光球内部，三叉戟被金色锁链虚影紧紧捆缚，如同刑场上的罪犯，死寂而黯淡。

“这便是分离出的混合体，现状你们已知晓。”言枢的声音平稳。

“它被约束在此。古月，你日后提供合适的载体，再行处置。”

“今夜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帝天，还记得给古月体检时，我跟你说这手法我有些熟悉吗？”

帝天眼神一凛：“嗯，记得。”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精神扭曲，就像做噩梦一样，你完全不会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哪怕它再不合理。”

“在梦里，你也不会察觉异常，如果出现悖论，你的记忆也会被随之更改。”

“梦醒之后，你才会觉得所做之事荒谬至极。”言枢的目光扫过古月娜，“古月，你前几年的意识错乱，便是这种手法的显现。”

古月娜脸色微寒，点了点头，声音清冷：“确实。即便后来我自以为记忆恢复，也未曾察觉异样，直到清醒后才发觉整件事简直可笑。”

“那股意识很明显是想让我接近唐舞麟这孩子。如此明显的漏洞，我当初竟毫无反应——单从寿命来看，他的一生也不过就是我睡一觉的时间。”

言枢点了点头。

“而这手法，并非第一次出现。”他左手一翻，那枚由无数细微几何体构成的金色魔方——虚空万藏，静静悬浮在掌心之上。

魔方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数据流光。

“我在虚空万藏的底层数据流中，曾经意外‘打捞’到一段近乎湮灭的意识。”

“它被困在一个充满怨憎与禁锢的魂骨空间里太久，是我们当初降落时撞碎了那块魂骨，虚空万藏无意中将其裹挟进来的。”

“它因‘命运’特性，才勉强存续下来。”

帝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盯着那旋转的魔方，金色的竖瞳里暗流翻涌。

魔方投射出一片虚幻的光影。

光影中，一头灿金色毛发、形态优美、额生竖眼的小兽虚影，在暗无天日的空间中沉浮、挣扎，无声哀鸣。

“瑞……瑞兽……”帝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纵使他心中已有猜测，当亲眼看到这熟悉的身影以如此凄惨虚幻的模样呈现时，仍觉胸口如遭重击。

那是他看着破壳、守护了上万年的孩子，是星斗森林的命运祥瑞。

“对。”言枢肯定道，随即收起了光影。

“那时她的意识极其虚弱，记忆破碎。”

“但我梳理后，能窥见一些真相。”

“大约一万年前，瑞兽王秋儿与当时的人类魂师霍雨浩，因命运产生了深刻纠缠。”

“这原本是改变人兽关系的契机，却被干预了。”

“那背后的存在，扭曲并固化了这份联系，将其导向设计好的‘爱情’悲剧。”

“瑞兽最终献祭，灵魂却被剥离囚禁，成为永远的囚徒。”

“混账！”帝天低吼出声，恐怖的龙威下意识迸发，又被他强行压制在方寸之间。

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跳动：“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待命运的眷顾者！”

古月娜闭上了眼，呼吸微促。

她亲身经历过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思维的可怕，此刻听闻瑞兽更为悲惨的遭遇，感同身受的寒意与怒火交织升腾。

言枢继续道：“她的命运之力，在无数次轮回的积压下，或许在某个瞬间，以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微微拨动了命运的弦。”

“牵引我们的降临坐标、击穿神界壁垒、杀死情绪之神……这些关键的‘恰好’，或许正是被这份跨越漫长时光的祈求所引动。”

房间内陷入沉重的寂静。

帝天眼中的暴怒逐渐沉淀，化为深不见底的哀痛与愧疚。

他想起小家伙破壳时湿漉漉的金色绒毛和清澈懵懂的眼神，想起自己当年郑重宣布“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孩子，是这整片森林的孩子”时，她欢快在地上打滚的模样；

想起自己巡视森林时，她爪子上还沾着森林里的露珠，脆生生追在身后喊：

“帝天叔叔~帝天叔叔~”

“你等等我，我跟不上了……”

那些温暖的回忆，与言枢描述中那个在黑暗魂骨里日夜哀嚎的残魂重叠在一起，令他心如刀绞。

“魂骨空间里……”古月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她究竟是如何熬过这万年的？”

言枢沉默了片刻。魔方再次流转，传递出一些破碎的意念片段，直接映入帝天和古月娜的意识——

……好黑，好冷……帝天叔叔，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跑出核心区……

……为什么，雨浩……戴雨浩，你不是看过我的记忆吗？……

……你不是说要找到让魂师和魂兽和平共处的办法吗？……

……为什么成了神，却对我们的凋零视而不见？……

……她不是我，也不是王冬儿，为什么你看不出来？……

……你是亡灵法师啊，王冬儿已经死了。你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个唐舞桐只是一个好看的憎恶啊……

……好孤独，还要困多久……救救我，不管是谁……

……（一次绝望的呼喊）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爱上你！……

……（血红色的长剑纹路在黑暗空间顶端凝结，朝冰冷的女声砸下）哼，畜生，别鬼嚎了！还来世？做什么美梦呢！敢抢我女儿的丈夫，你就生生世世困在这魂骨里吧！……

……（此后，只剩更深的死寂与偶尔压抑的啜泣）……

“畜生——！！！畜生——！！！”帝天再也无法压抑，怒吼震得灯光摇曳，磅礴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约束。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是近乎狰狞的痛恨：“如此折辱一个孩子……如此践踏灵魂……此仇，必以血偿！！”

古月娜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

魂骨空间中的绝望与那后续的威胁，让她对神界某些存在的卑劣，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她看向言枢，声音轻而坚定：“能让我们……见见她吗？哪怕只是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