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郊外,废弃工业区。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江见深站在一栋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外,手里握着那枚高频信号干扰器。苏晴给的坐标很准——这里看起来像普通的废弃仓库,但墙角隐蔽处的监控探头是新换的,门口的电子锁闪烁着待机红光。
他打开干扰器,倒计时显示:5:00。
手机震动,苏晴发来加密信息:“我的人已就位,三点整行动。干扰持续三十秒,你必须在时间结束前离开干扰范围,否则会被反追踪。”
他回复:“明白。”
抬头看天,午后的太阳被薄云遮挡,光线有些诡异。工业区里寂静得反常,只有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
倒计时:3:00。
江见深呼吸放缓,将干扰器调到最大功率。这东西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在三十秒内发射覆盖全频段的电磁脉冲,足以瘫痪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但代价是,干扰源会像一个灯塔,在电磁频谱上清晰可见。
所以三十秒后,无论成败,都必须撤离。
倒计时:1:00。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加密手机、硬盘、父亲留下的那封信。苏晴给的仓库内部结构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主仓区、控制室、冷藏库、地下夹层。
倒计时:0:10。
远处传来轻微的引擎声,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货车缓缓驶入工业区,停在仓库另一侧。车门打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快速下车,动作专业。
是苏晴的人。
倒计时:0:03、0:02、0:01——
启动。
干扰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三十秒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
29秒。
仓库门口的电子锁红光熄灭。墙角的监控探头镜头垂下。
28秒。
灰色货车的两人迅速撬开侧门,闪身进入。
27秒。
江见深握紧干扰器,盯着屏幕。心跳在寂静中放大。
26秒、25秒……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苏晴急促的声音:“有埋伏!仓库里——”
话音戛然而止,被电流噪音取代。
24秒。
江见深瞳孔骤缩,但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已经朝仓库侧面冲去。干扰还在持续,他必须在二十秒内确认情况。
23秒、22秒……
他冲进侧门,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得多,堆满了蒙尘的货箱。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天窗透下光束,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21秒、20秒……
“这边!”有人低喊。
是苏晴的人之一,正蹲在一排货箱后,指着仓库深处。他的同伴倒在不远处,胸口一片深色。
“中弹了,但还活着!”那人急促道,“里面……有服务器,还在运行!”
19秒、18秒……
江见深冲过去,绕过货箱,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仓库最深处,被清理出一片区域。十几台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中央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正分屏显示着数据流——
左边是“天眼”系统的实时监控界面,用户行为预测模型正在运行。
右边,赫然是星耀“回响”的后台数据面板,用户增长曲线、活跃热图、甚至几条刚刚发布的匿名留言,都在上面实时跳动。
而屏幕下方,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吴启明。
腾云的CTO,此刻昏迷不醒,脸色惨白。胸口贴着一张白纸,手写字体:
“交易取消。他知道太多。”
17秒、16秒……
“江先生!”苏晴的人急喊,“必须走了!干扰要结束了!”
但江见深的视线锁定在服务器旁的另一个东西上。
一个老式的保险柜,锈迹斑斑,放在控制台下方。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星空贴纸。
星星。
父亲说的“钥匙在星星里”。
15秒、14秒……
“给我十秒!”江见深冲过去,蹲在保险柜前。
柜门没有锁孔,只有一个九宫格数字键盘。他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话——“密码是工号,但钥匙在星星里”。
父亲的工号是多少?他不知道。
但星星……
他抬头看向那张星空贴纸。廉价的夜光贴纸,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图案是粗糙的星座连线——大熊座、小熊座、猎户座……
13秒、12秒……
“深哥!”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林疏虚弱但焦急的声音——他竟然强行接入了通讯,“那个贴纸!扫描它!有二维码!”
江见深愣了一瞬,立刻用手机摄像头对准贴纸。扫描软件自动识别——贴纸的夜光涂料里,竟然隐藏着一个微型二维码。
11秒、10秒……
扫描结果弹出: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江见深来不及细看,手指在九宫格上快速输入代码转换后的数字。
9秒、8秒……
咔哒。
保险柜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黑色U盘,插在一个离线读写器上。U盘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字体:
“暗网之眼——核心密钥备份。访问口令:江城工号+今日日期逆序”
7秒、6秒……
江见深一把拔出U盘,塞进贴身口袋。转身冲向倒地的伤员,和苏晴的人一起将他架起。
5秒、4秒……
三人冲向侧门。
3秒、2秒……
冲出仓库的瞬间,干扰器倒计时归零。
嗡鸣停止。
世界的声音瞬间回归——远处车流、风声、还有……
尖锐的警报声,从仓库内部响起。
同时,工业区入口处,刺目的车灯亮起。三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急刹在仓库门前。车门打开,陈志远第一个下车,身后跟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调查员。
枪口瞬间锁定江见深。
“别动!放下武器!”陈志远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受伤的人和江见深手中的干扰器,“江先生,解释。”
江见深慢慢举起双手,干扰器落在地上。
“陈调查官,仓库里——”
“我知道仓库里有什么。”陈志远打断他,眼神复杂,“我们追踪这个信号源三天了。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带着国际网安组织明令禁止的军用级干扰设备?”
“是苏晴让我——”
“苏晴?”陈志远眉头紧锁,“她两个小时前向我汇报,说发现内鬼线索,要去确认。然后就失联了。你现在告诉我,是她让你来破坏我们的调查现场?”
“不是破坏,是取证!”江见深急道,“仓库里还有活人!吴启明在里面,受伤了!还有服务器,‘天眼’的服务器,正在监控星耀的数据!”
陈志远脸色一变,迅速挥手:“一组进去搜救取证!二组警戒外围!三组,带江先生和他的朋友上车!”
“等等!”江见深挣扎,“U盘!我拿到了密钥U盘!”
陈志远动作顿住:“什么U盘?”
江见深从口袋掏出那个黑色U盘。陈志远接过,看了一眼标签,瞳孔骤然收缩。
“离线读写器在哪?”
“还在保险柜里。”
陈志远转身对队员急令:“优先找到保险柜和读写器!快!”
队员冲进仓库。江见深被带上中间那辆越野车,苏晴的人和伤员被送上另一辆。
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单向玻璃。
陈志远坐在副驾,回头盯着江见深:“现在,从头说。苏晴怎么联系你的?计划是什么?为什么瞒着我?”
江见深快速交代了咖啡馆会面、仓库计划、以及苏晴对副手李明的怀疑。
陈志远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李明……”他喃喃道,拿出对讲机,“指挥中心,定位李明副调查官当前位置。”
几秒后,回复传来:“李副官两小时前请假离开,信号最后出现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方向,已失联。”
陈志远狠狠一拳砸在车门上。
“他跑了。”
“内鬼真的是他?”江见深问。
“不知道,但很可能是。”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三天前,李明主动申请调取‘暗网之眼’的通讯记录分析权限。他说要交叉比对线索,我批了。现在看来,他可能是在找机会销毁证据,或者……传递消息。”
车窗外,仓库方向传来队员的汇报:“陈队,找到吴启明,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服务器已控制,正在提取数据。保险柜和读写器已找到,但……”
“但什么?”
“读写器被物理破坏了,芯片烧毁。U盘如果插上去,数据可能已经受损。”
江见深心里一沉。
父亲留下的密钥,就这么毁了?
“U盘给我。”陈志远伸手。
江见深递过去。陈志远从车载设备箱里取出一个便携式解密终端,连接U盘。
屏幕亮起,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硬件不匹配,启动自毁协议。剩余时间:10秒”
9秒、8秒……
“该死!”陈志远快速操作,试图终止协议,但系统提示需要双重验证。
7秒、6秒……
江见深突然想起什么:“口令!访问口令是‘江城工号+今日日期逆序’!”
“工号是多少?!”
“我不知道!”
5秒、4秒……
对讲机突然响起,是林疏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深哥!我查到了!你父亲的工号,在医学院的老档案里是——073129!”
3秒。
江见深抢过终端,手指颤抖地输入:073129。
2秒。
加上今日日期:20230815,逆序:51802302。
1秒。
完整口令:07312951802302。
回车。
滴——
“验证通过。自毁协议终止。数据完整性:87%”
两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屏幕弹出文件夹界面,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暗网之眼-核心节点坐标及访问协议”。
陈志远点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中,几十个IP地址和物理坐标被高亮标出。分布在全球各地——瑞士、开曼群岛、新加坡、迪拜……还有三个在中国境内,其中两个在云南,一个在上海。
“这些是……”江见深盯着那些坐标。
“‘暗网之眼’的核心服务器节点。”陈志远声音发沉,“我们追查了半年,只定位到三个外围节点。这个U盘里,是完整的拓扑图。”
他继续滚动,页面底部出现一个子文件夹,标注:
“特别条目:天眼项目-数据源及控制链路”
点开,里面是详细的资金流向、数据交换记录、人员名单。
江见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宋国诚——项目总负责人。
吴启明——技术执行人。
徐永昌——初期投资人(2010-2015)。
张强——国内数据收集协调人(2008-2015)。
李明——国际网安组织内应(2020至今)。
还有几十个陌生的名字和代号,分布在政商各界。
“这份名单流出去,会地震。”陈志远关闭文件,看向江见深,“你父亲……他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吗?”
“他知道。”江见深低声说,“所以他用最笨的方法,把钥匙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星星贴纸。一个父亲会给儿子买的廉价礼物。
他用这种方式,把真相交给了时间,交给了巧合,或者说——交给了注定会来找寻的儿子。
车外传来队员的报告:“陈队,吴启明醒了,要求见江见深。”
陈志远和江见深对视一眼,下车。
仓库旁已搭起临时医疗帐篷。吴启明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但眼睛睁着,看见江见深,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江总……没想到是你来救我。”
“发生了什么?”江见深蹲下。
“宋国诚……要灭口。”吴启明咳嗽两声,“他发现我在偷偷备份‘天眼’的核心数据,想交给国际网安组织,换保护……但他先动手了。”
“为什么背叛他?”
“因为我看够了。”吴启明闭上眼睛,“十五年……我帮他建模型,写算法,看着那些数据从‘研究’变成‘武器’。他开始用‘天眼’干预选举,操纵股价,甚至……制造意外。上周,他让我调整参数,在东南亚某国制造一场小规模骚乱,为了测试模型在群体事件中的控制精度。”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恐惧:“我拒绝了。然后,我就被带到这里。他说,如果我不交出备份,就让我‘永远闭嘴’。”
“备份在哪?”
“在我脑子里。”吴启明扯了扯嘴角,“还有一份,藏在腾云上海总部,服务器机房的通风管道里,用我的生物特征加密。只有我能打开。”
陈志远立即问:“具体位置?”
吴启明报出一串坐标和访问密码,然后看向江见深:“江总,你想要扳倒宋国诚,需要那份备份。里面有‘天眼’所有的训练数据、算法源码、操作记录。足够让他……和所有参与者,再也翻不了身。”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吴启明摇头,“是帮我自己赎罪。十五年,我造的孽,该还了。”
医疗员开始给他注射镇静剂。吴启明陷入昏睡前,最后说了一句:
“小心徐永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和宋国诚……从来都不是敌人。”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江见深站在原地,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不是敌人?
那是什么?
陈志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会申请跨境协作,去上海提取备份。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决定——这份证据,要怎么用。”
“公开。”江见深说,“全部公开。”
“公开的后果,你想过吗?”陈志远盯着他,“名单上的人,涉及多个国家、多个领域。公开,意味着与半个世界为敌。星耀可能会被拖垮,你可能会……”
“可能会死?”江见深笑了,笑里有一种平静的决绝,“但我父亲选择把钥匙留下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我了。”
陈志远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好。国际网安组织会提供保护,但能保护到什么程度,我不敢保证。另外——”他顿了顿,“苏晴找到了。”
“在哪?”
“机场,准备登机去瑞士。我们的人拦下了她,她说……”陈志远表情复杂,“她说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解释‘星星’秘密的人。”
“谁?”
“一个天文学家,或者说——前宇航员。”陈志远看着江见深,“他说,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止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星图。而那张星图指向的地方,藏着‘先知’项目最大的秘密。”
江见深呼吸一滞。
星星、星图、秘密。
父亲到底留下了多少线索?
“他在哪?那个天文学家。”
“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组织,退休顾问。”陈志远看了看表,“如果你决定去,我可以安排加密航班。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江见深望向西方,天空开始泛起晚霞。
夜色将至,星辰将现。
而他,要去寻找父亲藏在星光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