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实验室的办公室在星耀大厦17层,角落里的一个独立隔间。
三十平米,四张工位,一台服务器机柜,白板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江景,天气好的时候,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
林疏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也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写改变世界的代码?”
“不。”我说,“我们在这里,写让老板愿意掏钱的代码。”
林疏敲键盘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我。
“深哥,你不是说,要定义新规则,要打造健康职场,要让——”
“那些都需要钱。”我打断他,把一叠资料放在他桌上,“而老板只会为一个东西掏钱:能赚钱,或者能省钱的代码。”
林疏拿起那叠资料。
第一页,标题:《基于LBS的匿名社交应用——市场分析与商业模式》。
第二页:《数据隐私透明化工具——合规风险降低与用户信任提升的量化评估》。
第三页:《项目优先级、资源需求与预期ROI》。
“你写的?”林疏翻着纸页,眼睛越来越亮。
“昨晚写的。”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移动互联网的下一个入口,肯定是位置+社交。但现在的社交应用太‘重’了,好友、关注、点赞、评论……全是社交压力。我们要做的是‘轻社交’——基于地理位置,匿名,短暂,不留痕迹。”
“像……路过?”林疏问。
“对。”我点头,“你路过一家咖啡店,可以留下一句话,下一个人路过就能看见。没有关注,没有转发,没有历史记录。说完就消失,像在墙上写粉笔字,下一场雨就没了。”
林疏想了想:“但怎么盈利?”
“不盈利。”我说,“至少第一阶段不盈利。我们要的是用户数据和用户习惯。当用户养成了‘路过即表达’的习惯,我们就有了最真实的、基于地理位置的社交图谱。这个图谱,值钱。”
“那数据隐私工具呢?”
“那是给老板看的。”我指着第三页的ROI模型,“现在数据监管越来越严,欧盟GDPR明年就要生效,国内也在跟进。如果星耀能提前推出一套数据透明化工具,告诉用户‘你的数据被谁用了、怎么用的’,就能在合规上抢占先机。省下的潜在罚款,就是利润。”
林疏盯着那些数字,很久。
然后他说:“你昨晚睡了多久?”
“三小时。”
“……你真是疯子。”
“谢谢夸奖。”我放下水杯,“现在,我们需要第三个人。”
“招人?”
“不。”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挖人。”
我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
苏澈。
林疏愣住了:“运营部那个……女魔头?”
“她不是女魔头。”我说,“她只是要求太高,说话太直。但运营部过去三年最成功的三个项目,都是她主导的。”
“可她恨你。”林疏说,“上次开会,你怼得张强下不来台,她就在场。我听人说,她回去后骂了你半小时。”
“那不是恨。”我笑了笑,“那是专业上的不服气。她觉得我的数据模型有漏洞,但当时没机会反驳。”
“所以你要把她挖来,天天和你吵架?”
“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吵架的人。”我在苏澈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创新实验室不能只有一个声音。我需要有人质疑我,挑战我,逼我把每个想法都打磨到无懈可击。”
林疏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来的。”他说,“她在运营部是总监级,过来只能当普通员工。而且她跟张强八年了,算是张强的嫡系。”
“张强已经调岗了。”我说,“而且,苏澈要的不是职位,是能让她发挥价值的项目。运营部现在是什么样子?天天开会,写PPT,扯皮,抢功劳。她早就烦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离职的样子。”我低声说。
前世,苏澈在2015年离开星耀,去了一家创业公司。离职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终于可以不用再写废话PPT了。”
配图是空荡荡的工位,和窗外的夕阳。
林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擦掉白板上的字,“总之,我去找她谈。你继续搭开发环境,把LBS的原型做出来。下周我要看到可运行的demo。”
“一周?”林疏瞪大眼睛,“深哥,我是人,不是机器。”
“那就三天。”我说。
“……一周就一周。”
我走出实验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无声。17层是公司的“创新孵化区”,号称要给新业务独立空间,但实际上大部分隔间都空着,只有几个小团队在角落里敲代码,气氛死气沉沉。
运营部在22层。
电梯上行时,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一种更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笃定。
前世,我和苏澈交集不多。她是张强手下的得力干将,我是徐永昌那边的“新星”,分属不同派系,偶尔在会议上交锋,互有胜负。
但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聪明,敏锐,对数据有近乎偏执的执着。她讨厌一切形式主义,讨厌推诿扯皮,讨厌为了政治正确而牺牲业务逻辑。
她也讨厌我——因为我总是能用她无法反驳的数据,证明她的方案有问题。
电梯门开。
22层人声鼎沸。运营部是公司最忙的部门之一,电话声、键盘声、争论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咖啡和外卖的味道。
苏澈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和其他总监一样,有独立的玻璃隔间。
我走过去时,她正在打电话,语速极快:“……我不管产品部怎么说,数据就在这里,转化率下降15%,用户留存跌了20%,你们如果坚持改版,Q3的KPI绝对完不成!”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然后她看见了我。
“江见深?”她皱眉,“你来干什么?战略部在32层,走错了。”
“没走错。”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找你。”
苏澈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如果是为董事会上的事来找我道歉,没必要。”她说,“你说得对,我们的投诉流程确实有问题。但你的解决方案太理想化,落地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独立委员会需要多少人?预算从哪来?第二,匿名举报怎么核实真伪?会不会有人恶意诬告?第三,管理者KPI里加入员工满意度,怎么量化?怎么避免管理者为了刷分而放水?”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抱起胳膊,等我回答。
“问得好。”我说,“所以我来找你。”
苏澈愣住了。
“找我?”
“创新实验室,听说过吗?”
“听说了。董事会特批的,五十万预算,直接向董事会汇报。”她嘴角扯了扯,“徐总的新宠嘛。”
“不是徐总的新宠。”我纠正,“是我的实验室。我需要一个运营负责人,负责产品设计、用户增长、商业模式验证。职位头衔可能没你现在高,但做的事,比你现在做的有意义一百倍。”
苏澈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我现在年薪多少吗?”
“知道。加上奖金,大概七十万。”我说,“实验室给不了这么多,起步四十万,但有项目分红,上限看你自己。”
“我为什么要降薪去一个刚成立、随时可能被砍掉的项目?”
“因为你在运营部已经学不到东西了。”我直视她的眼睛,“你每天在做什么?跟产品部扯皮,跟技术部催进度,跟市场部抢资源,然后写一份漂亮的PPT,向张强汇报。季度复季度,年度复年度。三年后,你会升高级总监,年薪一百万,然后继续扯皮、催进度、抢资源、写PPT。”
苏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在运营部做的最后一个爆款项目,‘星耀会员成长体系’,上线第一个月用户增长30%,但六个月后留存率跌到5%以下。为什么?因为你们为了冲KPI,把奖励门槛设得太低,导致用户薅完羊毛就走。你知道问题,但你改不了,因为张强要的是短期数据。”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了数据。”我说,“所有公开数据,加上一些合理的推测。”
“合理的推测?”她冷笑,“你根本不懂运营。”
“我是不懂运营。”我承认,“但我懂人性。用户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价值,不是小恩小惠。而你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把人当成数字来运营。”
苏澈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粉底都遮不住。
“创新实验室要做什么?”她问,声音低了些。
“两个项目。”我把资料推过去,“LBS匿名社交,和数据隐私工具。前者要重新定义社交,后者要重新定义信任。”
她快速翻看资料,越看越快。
“这些数据模型……是你做的?”
“林疏帮我做了算法部分。”
“商业模式呢?”
“我想的。”
她放下资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三天。”
“什么?”
“给我三天时间,我做一份详细的运营方案。如果我的方案比你的好,我就来。如果不如你,我继续留在运营部。”
我笑了。
“成交。”
她站起身,拿起资料,转身要走。
“苏澈。”我叫住她。
她回头。
“方案不用比我好。”我说,“只要让我看到,你有改变世界的野心。”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玻璃隔间里,只剩她桌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和半杯冷掉的咖啡。
回到17层,林疏还在敲代码。
“怎么样?”他头也不回地问。
“三天后见分晓。”
“我就说她不会轻易答应。”林疏叹了口气,“不过深哥,如果苏澈真的来了,我们实验室就有三个人了。要不要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叫‘创新实验室’吧。”
我想了想。
“叫‘破壁’吧。”
“破壁?”
“打破壁垒。”我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字,“打破部门墙,打破信息差,打破那些让人窒息的规则。”
林疏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
“深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继续试。”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窗外,“直到打破为止。”
林疏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好。”他说,“破壁实验室,第一行代码——”
他敲下回车。
屏幕上,黑色的命令行界面,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Hello, new world.
三天后,苏澈来了。
带着一份二十七页的运营方案,和一个行李箱。
“我辞职了。”她把辞职信复印件拍在我桌上,“张强批得很痛快,大概早就想让我走了。”
我翻开方案。
第一页,标题:《“路过”LBS社交——冷启动、增长与变现全路径》。
第二页,是一张复杂但清晰的数据流程图,从用户获取到留存,到裂变,到商业化。
第三页,是竞品分析,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注释。
第四页……
我花了二十分钟看完。
然后抬头:“你三天没睡?”
“睡了八小时。”苏澈说,“分四次睡的。”
她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但眼神很亮,像烧着的炭。
“方案很好。”我说,“比我的好。”
“我知道。”她毫不客气,“所以我要项目的主导权。运营策略、产品迭代、资源分配,我说了算。”
“可以。”我点头,“但技术方案,林疏说了算。战略方向,我说了算。”
“成交。”她伸出手。
我握了握。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工位在哪?”她问。
“靠窗那边,自己挑。”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选了林疏对面的位置。放下包,打开电脑,插上电源,动作一气呵成。
林疏从屏幕后面探出头:“你好,我是林疏。”
“我知道。”苏澈没抬头,“你写的那个推荐算法,第三版有个bug,当用户密度过高时,聚类算法会失效,导致信息过载。”
林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GitHub。”苏澈终于抬眼看他,“上周六晚上三点,你提交的版本。”
“……你黑了我电脑?”
“不是黑。”苏澈纠正,“是合理的数据采集。你的代码在测试服务器上跑,而我有测试服务器的权限。”
林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澈已经转过头,开始敲键盘。
“深哥,”林疏压低声音,“我后悔了。”
“来不及了。”我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工位上。
白板上,“破壁”两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成员:江见深(战略)、林疏(技术)、苏澈(运营)
目标:打破一切该打破的。
第一条规则:说真话。
苏澈写完,把笔扔回笔槽。
“好了。”她说,“开工。”
键盘声响起。
噼里啪啦,像雨点,像鼓点。
像新世界的第一行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