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星界“解放”

樱花是在四月第一个完整的周末突然开放的。

不是那种渐进的、从花苞到半开到盛放的过程,而是一夜之间——像是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攒够了力气,将所有积蓄的色彩一口气喷发出来。街道两侧,河堤沿岸,校园的角落,甚至那些在工业区废墟边缘顽强存活的老树上,都开满了那种淡粉色的、近乎透明的花朵。花瓣很薄,边缘微微卷曲,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无数片被染色的宣纸,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出一层柔软而哀伤的地毯。

空气里有种奇特的混合气味:樱花的甜香,雨后泥土的清新,远处面包店刚出炉的可颂的黄油焦香,还有……某种更细微的、像是旧书页在阳光下曝晒后散发出的、带着时光痕迹的微尘味。那是星界能量彻底消散后留下的最后痕迹——不是腐败,不是污染,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是伤口终于结痂愈合后留下的淡淡疤痕。

川域诚站在学校主楼的天台上,背靠着锈蚀的围栏,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那种春季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没有云,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阳光很温和,不刺眼,洒在脸上有种暖洋洋的痒意。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樱花的香气和远处操场传来的、体育课的哨声与奔跑声。

一切都太平常了。

平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战场。平常得让人怀疑,那些在深夜里响起的爆炸声、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的诡异光芒、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瞬间,是不是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但诚知道不是梦。

他的身体还记得。左肩那道被光矛擦过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提醒。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些暗金色的余晖虽然已经消退了大半,但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时,还是会偶尔闪烁一下——香谷爱子(或者说,她的继任者)说那是看守者血脉永久觉醒的后遗症,可能需要一辈子才能完全适应。

他的手里还握着鬼王镰——不是实体,只是一个习惯性的虚握动作。镰已经被封印在监察者据点的地下深处,和那片被永恒凝固的时间一起长眠。但肌肉记忆还在,指尖总是不自觉地弯曲,像是在等待着某种永远不会再来的召唤。

“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淡淡的笑意。

诚没有回头。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薄荷和旧纸张的气味——那是佳美子独有的味道,即使三个月过去,即使她现在穿着普通的校服、梳着普通的马尾、脸上带着普通高中女生应有的红润,那股味道依然没变。

“看天空。”诚说,声音很平静,“看它……是不是真的干净了。”

佳美子走到他身边,背靠着围栏,和他肩并肩站着。她的酒红色短发已经长到了肩膀的长度,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束成低马尾,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和耳廓。左肋的伤完全好了,但医生还是建议她避免剧烈运动,所以她退出了剑道部,转去了相对安静的古籍社——虽然古籍社现在已经名存实亡,剩下的成员只有她和诚,还有偶尔会来的Ts和月之下。

她的状态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脸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翡翠绿的瞳孔里重新有了那种锐利而清澈的光,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像是经历过暴风雨后的湖泊般的深沉。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是学生会的年度总结报告,她作为前学生会副主席(官恋咲“退学”后自动接任)需要处理的最后一份工作。

“监察者昨天发布了最终报告。”佳美子说,没有看诚,而是和他一样仰头看着天空,“星界能量残余消散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现实侵蚀基本稳定,不会再继续恶化。昏迷的三百一十七名市民中,两百九十四人已经苏醒,但都有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和后遗症——大部分不记得被吸收期间的经历,少部分会出现幻听、幻视、对特定光线敏感等症状。剩下的二十三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天气预报。

但诚听出了底下那层沉重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悲伤。

那二十三人里,有爱田萌曾经的同学,有工业区的老工人,有普通的家庭主妇和学生。他们的身体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但意识永远被困在了某个无人能抵达的维度夹缝里,像百年前那186个永眠者一样,成为这场百年恩怨最后的、沉默的纪念碑。

“香谷老师呢?”诚问,声音很轻。

佳美子沉默了几秒。

“……永久封印完成了。地下三百米的那片区域,现在是一个绝对的‘禁区’。任何试图进入的人都会迷失在时间乱流里,再也出不来。监察者新任代理首领——中岛薰的徒弟,一个叫结城隼人的年轻人——说,那是香谷老师自己选择的长眠之地。她说……那里埋着太多人,总得有人留下来陪陪他们。”

诚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黎明,他背着薰冰冷的身体,从地下通道爬出来时,回头看到的最后一幕——通道入口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睛。而在那眼睛深处,香谷爱子银灰色的长发定格在飘散的瞬间,赤色的瞳孔定格在凝视远方的瞬间,像一个永恒的守望者,守望着那片埋葬了百年恩怨的土地,也守望着地面上这些终于获得自由、却永远无法真正轻松的灵魂。

风继续吹过天台,卷起几片樱花花瓣,在两人之间打着旋,然后飘向楼下喧闹的校园。

“Ts和月之下呢?”诚换了个话题,不想让气氛太沉重。

佳美子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Ts的眼睛还是老样子,一蓝一金,但他说已经习惯了。时间反噬的后遗症比预想的轻,只是偶尔会突然‘看见’某个时间点的片段——可能是过去,可能是未来,可能只是平行世界的可能性。他说像脑子里装了台随机换台的电视机,挺烦人的,但至少不会失控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月之下的头发还是灰白色,但长回来了一些,现在到肩膀了。魔法能力确实永久丧失了,但基本的健康没问题。她和Ts一起转学到了一所特殊学校——那里有专门的能力者后遗症康复课程,也有针对‘非正常家庭’学生的心理辅导。Ts说月之下现在迷上了烘焙,每周都会寄饼干给我们,虽然味道……嗯,很有进步空间。”

诚想起了上周收到的那个包裹。牛皮纸包装,用深蓝色的丝带系着,里面是形状各异的、烤得有些焦糊的饼干。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是月之下用稚嫩的笔迹写的:“给诚哥和佳美子姐。Ts君说你们最近很忙,要好好吃饭哦(^▽^)”

饼干很甜,甜得发腻,但诚全吃完了。

因为那是活着的证明。

是那个曾经在月光下哭泣、说自己“没有月亮时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女,用失去魔法后新长出的、属于普通人的双手,笨拙而认真地,为重要的人做的点心。

“萌呢?”诚问。

佳美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诚。

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机械人偶。人偶有着栗色的长发(用某种合成纤维模拟的),紫灰色的玻璃眼珠,身上穿着一件缩小版的、和萌生前校服款式相似的白色连衣裙。人偶坐在一张迷你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同样迷你的、破旧的兔子玩偶——那是Ts用萌卡牌里残留的意识数据,结合最新的仿生技术和星界能量稳定装置,制作的“临时躯体”。

照片背面,是Ts用他那种特有的、略显凌乱的字迹写的注释:

“萌的意识完整度目前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一。她可以在人偶里‘醒来’大约三小时,能简单对话,能记住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但记忆是碎片化的,经常说着说着就突然‘断线’。月之下每天都会和她说话,给她读童话,虽然不知道她能理解多少……但至少,她还在。这就够了。”

诚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精致得有些诡异的人偶,看着那双紫灰色的玻璃眼珠——即使是通过照片,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神采”。

那不是完整的爱田萌。

那只是一个用科技和执念强行挽留的、破碎的剪影。

但就像Ts说的:至少,她还在。

在这个不完美的、充满遗憾的世界里,“还在”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奢侈的胜利。

“明菡呢?”诚把照片还回去,问起了妹妹。

佳美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真正的、毫无阴霾的温暖。

“明菡昨天通过了剑道三段审查。考官说她‘气势惊人,剑路狠辣,完全不像十四岁的少女’。她拿到证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古籍社活动室,把证书拍在桌子上,对我说:‘佳美子姐,我现在够强了,可以保护你了。’”

她顿了顿,翡翠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我说:‘那你要不要也顺便保护一下你哥?他最近好像又瘦了。’她愣了一下,脸红了,嘟囔着‘哥哥才不需要我保护’,但晚饭时还是默默把最大块的炸猪排夹到了你碗里。”

诚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他想起了昨晚的餐桌。明菡确实把最大块的猪排夹给了他,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然后全程低着头扒饭,耳廓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块猪排吃完了,连配菜的卷心菜丝都没剩下。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感情,就在那一筷子菜里,在那双微微发红的耳朵里,在那个别扭但温暖的、属于“家”的瞬间里。

天台上又安静下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着,笑着,打闹着。有人抱着刚发的教材匆匆跑过,有人躲在树荫下偷偷抽烟,有人在樱花树下告白被拒哭着跑开——所有这些都是最普通、最平凡、最不值一提的高中日常。

但正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是三个月前,他们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诚。”佳美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还记得……在医院里,你对我说的话吗?”

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在那个阳光照进病房的早晨,他握着她的手,说:“等这一切都真正平静后……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好好了解对方吗?”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心底的渴望。

不是作为战士,不是作为领袖,只是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孩,笨拙而真诚地,许下一个关于“普通”的约定。

“……记得。”诚说,声音有些发干。

佳美子转过头,翡翠绿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枚浸泡在清水里的翡翠,清澈,坚定,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羞涩。

“那……”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现在……算‘真正平静’了吗?”

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有三个月来累积的疲惫和沧桑,也有此刻因为她的问题而突然涌起的、不知所措的慌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不算。”他说,声音很平静,“这座城市还在恢复,很多人还在承受后遗症,Ts和月之下还在适应新的生活,萌的意识还不完整,薰老师和香谷老师已经不在了,咲和悠人老师也……而且拜教皇会虽然瓦解了,但星界能量的概念本身还在,其他地点可能还有其他的‘牢笼’,监察者还在工作,我们可能还会有新的战斗——”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不算真正平静。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真正平静。”

佳美子的表情黯淡了一瞬。

但诚没有停下。

他继续说:

“但是。”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但是佳美子,我不想等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春天的空气里,钉进这个终于不再有星界能量污染的、普通的早晨。

“我不想等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不想等到世界真正和平,不想等到我们变成大人、变成更‘合适’的样子。因为……我们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气息,近到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所以,”诚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即使世界还不平静,即使明天可能还有新的战斗,即使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今天,至少此刻,至少在这个樱花盛开的早晨——”

他伸出手。

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宝物。

“——我们可以试着……从今天开始吗?”

佳美子看着他。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悲伤的红,是某种更温暖的、像是冰雪融化后第一缕春水般的红。

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点头。

很用力地点头。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混合了释然、感动、和前所未有的温暖的眼泪。

诚看着她点头,看着她通红的脸上那个又哭又笑的、狼狈但可爱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像是百年的冰雪终于融化,像是深埋的种子终于破土,像是所有沉重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阳光和眼泪,洗涤成了某种轻盈而温暖的……

开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紧急情况下的紧握,不是战友间的扶持,而是一种更温和、更坚定、像是两个普通少年少女在樱花树下约定的、关于“未来”的握手。

佳美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然后,她反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手,站在天台上,站在四月的阳光和樱花雨中,站在这个伤痕累累但确实在一点点变好的世界里。

楼下,上课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惊起一群在樱花树上歇息的麻雀。学生们开始向教学楼涌去,脚步声、说笑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像一首平凡而真实的交响乐。

诚和佳美子没有动。

他们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说很多话,也足够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站着,握着手,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和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属于活人的心脏。

然后,在铃声停歇的瞬间,佳美子开口了。

“诚。”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真的还有新的‘牢笼’出现……你还会……”

她没有说完。

但诚懂了。

他看着她翡翠绿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属于“仲村佳美子”的坚强和脆弱,看着那个即使经历了地狱依然选择相信光存在的灵魂。

然后,他点头。

“我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这是我的血脉,我的责任,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瞳孔里,那些暗金色的余晖在这一刻微微亮起,像是沉睡的火焰被重新点燃。

“但是这一次——”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不会再一个人去。我会和你一起,和明菡一起,和Ts、月之下一起,和所有还活着、还愿意为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而战的人一起。”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所以佳美子,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还要面对多少战斗,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糟糕——”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了很久的话:

“——你都要活着。在我身边,活着。”

佳美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灿烂,很温暖,像四月的阳光洒在初融的雪地上。

“嗯。”她说,声音哽咽但清晰,“约好了。你也要……在我身边,活着。”

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他们松开了手。

不是结束,是为了更好的并肩前行。

“走吧。”佳美子说,擦了擦脸上的泪,“要迟到了。”

“嗯。”

他们转身,向天台的出口走去。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空。

天空依然是那种透明的淡蓝色,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些在黑暗中逝去的灵魂,那些在黎明前流下的血,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去爱、去守护、去相信的瞬间——

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铭文,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刻进了活着的人的骨髓里,刻进了这个不完美但依然值得为之战斗的世界的……每一寸呼吸里。

然后,他推开门,和佳美子一起,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门外,是普通的高中日常。

门内,是两个从地狱归来、终于学会在阳光下牵手的少年。

而在他们身后,天台的门缓缓关上,将四月的阳光和樱花雨,关在了外面。

但阳光还会再来。

樱花还会再开。

而活着的人,还会继续向前走。

带着逝者的记忆,带着伤口的疼痛,带着不完美的、但确实存在的爱和希望——

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永远不可能真正平静、但永远值得为之战斗的……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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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三个月后)

毕业典礼那天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典礼开始前半小时,乌云忽然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湿漉漉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昏暗里。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礼堂的玻璃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川域诚作为毕业生代表站在讲台上时,能清楚地听见雨声。那声音很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但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平时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念着手中那份标准的、充满对未来的期待和对过去的感谢的演讲稿。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

前排是教师席。五十岚悠人的位置空着,校方给出的官方说法是“因病长期休假”。旁边坐着新来的历史老师,一个三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女性。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点头,像是在认同诚的话。

再往后是毕业生席。佳美子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穿着和其他女生一样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毕业生代表的红花。她没有看诚,而是低着头,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诚知道,她是在记录典礼流程,作为学生会副主席的最后一项工作。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在笑。

明菡坐在毕业生席的最后一排。她今天特别安静,琥珀色的瞳孔盯着讲台上的哥哥,眼神里有骄傲,有依赖,还有一种诚看不懂的、像是“哥哥终于要离开学校了我该怎么办”的不安。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剑道三段的证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更远处,在礼堂侧面的观摩区,坐着几个“特别来宾”。

Ts和月之下坐在一起。Ts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礼堂光线里幽幽发亮。月之下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灰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发夹上镶嵌着一小颗淡蓝色的水晶——那是她用失去魔法后第一份兼职的工资买的,她说蓝色能让她想起以前头发的颜色。她的手一直握着Ts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支持。

在他们身边,放着一个迷你的、用深紫色丝绸覆盖的小箱子。箱子里是萌的“临时躯体”——那个巴掌大的机械人偶。今天萌的意识完整度刚好达到可以“醒来”三小时的状态,Ts和月之下决定带她来参加诚的毕业典礼,虽然她可能理解不了什么是毕业,但至少……她能“看见”。

而在礼堂的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

约二十三四岁,黑色短发,左耳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不停扫视着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评估什么。

那是结城隼人,监察者新任代理首领,中岛薰的徒弟。

他今天来,名义上是作为“校友代表”,实际上是为了观察这座城市在星界事件后的恢复情况,以及……监视某些可能还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诚的演讲稿念到了最后一段。

“……在此,我谨代表全体毕业生,感谢母校三年的栽培,感谢老师的教诲,感谢同学的陪伴。未来,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无论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会牢记在这里学到的一切——不仅是知识,更是做人的道理,是面对困难的勇气,是珍惜当下的感恩之心……”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像是在对抗某种更庞大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念完了。

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诚鞠躬,走下讲台。

在台阶的最后一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讲台,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看了一眼这个他战斗了三年、也学习了三年的地方。

然后,他走下台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典礼继续。

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在校生代表送别……所有流程都在雨声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结束”和“开始”的仪式。

一个半小时后,典礼结束。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毕业生们涌出礼堂,在门口和老师、同学拥抱,拍照,哭泣,欢笑。樱花被雨水打落,混在积水里,像无数片淡粉色的、正在融化的糖果。

诚站在礼堂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切。

佳美子走到他身边,没有打伞,任由雨丝打湿她的头发和肩头。

“结束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结束了。”诚说。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血脉里的共鸣,记忆里的伤痕,那些在黑暗中许下的约定,那些在黎明前流下的血——所有这些,都会像呼吸一样,伴随他们一生。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毕业的雨天,在这个普通的、属于高中生的告别时刻——

他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只是作为川域诚和仲村佳美子,两个刚刚毕业的、对未来既期待又不安的普通少年少女,站在一起,看着雨,看着樱花,看着彼此眼中倒映出的、湿漉漉的世界。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佳美子问。

诚想了想。

“香谷老师——不,结城先生说,监察者需要人手。他说我的血脉和能力虽然大部分已经‘沉睡’,但对星界能量的感知还在,可以去做一些基础的监测和调查工作。不算正式编制,算是……兼职。”

他顿了顿,看向佳美子。

“你呢?”

佳美子笑了。

“我拿到了东大文学部的推荐入学资格。专业是历史文献学,研究方向是……‘近现代民间信仰与异常事件记录’。结城先生说监察者那边有些资料需要整理,我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帮忙。”

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佳美子选择了一条和他相似、但不同的路。

她不是作为战士,而是作为学者,作为记录者,去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与“异常”对抗的战争。

用笔,而不是用刀。

用知识,而不是用力量。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理解,为了记忆,为了不让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事,被时间彻底抹去。

“……很适合你。”诚说,声音里有真诚的赞许。

佳美子脸红了,扭过头去。

“少来。”

两人都笑了。

雨还在下。

远处,Ts推着月之下的轮椅(月之下坚持要自己走,但Ts说雨天路滑不安全),向校门口走去。萌的小箱子被月之下抱在怀里,用伞仔细地遮着。

明菡从人群里跑过来,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的小狗。

“哥!佳美子姐!”她喊道,声音里有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薰老师——啊不对,结城先生说请我们吃饭!去那家老茶馆!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诚和佳美子对视一眼。

重要的事?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警惕。

但明菡已经跑远了,向他们挥手:“快点啦!雨要下大了!”

诚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

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像一朵移动的、沉默的花。

他看向佳美子。

佳美子也看着他,翡翠绿的瞳孔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湿润的翡翠。

然后,她走进了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诚能感觉到佳美子身上传来的体温,能闻到她头发被雨水打湿后散发的、淡淡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佳美子则能感觉到诚握伞的手很稳,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这样走着,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雨中,走向那个约定的地点。

走向那个可能还有新的战斗、新的危险、新的不平静的……

未来。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四月的雨天,在这个樱花被雨水打落、融进泥土里等待来年再开的午后——

他们只是两个共撑一把伞的、普通的少年少女。

走在一条普通的、湿漉漉的街道上。

走向一个普通的、但确确实实属于他们的……

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