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地面佯攻：绯月与光羽

工业区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荒芜的、介于废墟与墓地之间的寂静。

这片区域位于城市的西北角，曾经是纺织厂和机械厂的聚集地。二十年前产业转移，工厂陆续搬迁，只留下一座座空荡荡的厂房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沉默地蹲伏在逐渐被野草和藤蔓吞噬的土地上。厂房的墙壁是那种陈旧的、被岁月和雨水染成暗黄色的水泥，墙面上布满了裂痕，裂痕里钻出墨绿色的苔藓，像一道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黑洞洞的窗框像无数只失去眼球的眼眶，茫然地瞪着灰白色的天空。

而此刻，在这些厂房之间，在那些长满荒草的空地上，在锈蚀的铁轨和倾倒的货箱之间——光正在生长。

不是自然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从地底渗透出来的、病态的银蓝色光。光从地面的裂缝里渗出，从下水道的栅栏缝隙里涌出，从废弃厂房的墙角根部蔓延出来，像某种会发光的菌丝，缓慢但坚定地覆盖着这片区域。光所及之处，野草迅速枯萎、碳化，变成一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黑色灰烬。水泥地面泛起白霜般的结晶，那些结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星界能量从地下备份系统泄漏到地表的征兆。

浓度还不高，不足以直接伤害普通人，但已经让这片区域的物理法则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空气的温度在不同位置有诡异的差异——前一秒还感觉闷热，走两步就突然冷得像踏进了冰库。重力的方向偶尔会轻微偏移，让人产生短暂的眩晕感。声音的传播也变得不正常，远处的脚步声可能突然变得很近，近处的说话声却可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这就是地面佯攻队必须作战的战场。

一个被异界能量侵蚀、物理规则紊乱、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未知危险的……地狱入口。

仲村佳美子趴在一座三层厂房的屋顶边缘，透过破损的女儿墙缝隙，观察着下方的情况。

她的位置在工业区的东南角，这里地势相对较高，能俯瞰大半个厂区。屋顶是旧式的斜顶，铺着已经发黑变形的沥青瓦片，瓦片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物的银蓝色粘液——那是星界能量在地表凝结的初期形态。粘液有微弱的腐蚀性，隔着战术手套都能感觉到刺痛，但她不能移动，因为这里是唯一的、不被下方直接发现的制高点。

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特制的伪装网——不是普通的迷彩，是用香谷爱子提供的、能吸收和散射星界能量的特殊材料编织的。伪装网在银蓝色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一致的色调和纹理，让她像一块融进屋顶的、不起眼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吸气都控制在三秒，呼气四秒，这是最大限度减少气息波动的方法。翡翠绿的瞳孔以每秒两次的频率扫视着下方的厂区，大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接收、分析、归档着每一个细节：

正前方两百米，那座最大的纺织厂房门口，有四个白影在巡逻——拜教皇会的低阶成员，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表情的纯白面具。他们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三十秒完成一个循环，循环中有三秒的视觉死角。

左前方一百五十米，那个堆满锈蚀集装箱的空地上，地面裂缝最密集，银蓝色的光像喷泉一样从裂缝里涌出。裂缝周围布置了六个简易的能量感应器——用废旧零件改造的，很粗糙，但数量多，覆盖范围广。

右前方……等等。

佳美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在右前方约一百二十米处，那座只剩半截的烟囱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影，不是机械，是某种……更诡异的形态。

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透过伪装网的缝隙，仔细看去。

那是一团缓慢蠕动的、半透明的银色胶质物。大小约等于一辆小汽车，形状在不断变化——时而拉长成蛇形，时而摊平成饼状，时而鼓起无数细小的触须。胶质物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萤火虫群。它的表面时不时会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那些脸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尖叫，有的只是空洞地张着嘴，但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聚合体……”佳美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星界能量过度饱和后，与被吸收者的意识碎片混合，形成的某种低级“怪物”。没有理智，没有固定形态，只是本能地吞噬周围的一切生命能量，然后继续生长、分裂、进化。

这种东西的出现，说明地下的备份系统已经接近临界点了。

必须尽快行动。

佳美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手表——特制的机械表，不依赖电力，靠发条和齿轮运转，能抵抗星界能量的干扰。表盘上的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地下突击队和通道队开始行动，还有十三分钟。

她的任务是：在十三分钟内，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拜教皇会残党的注意力，让他们认为地面佯攻是主攻方向。

任务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

佳美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清点自己携带的装备：腰间皮套里的三把战术匕首，背包里的六枚自制爆破装置，四个烟雾弹，两个闪光弹，一套简易的信号干扰器，还有……那个。

她的手伸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把小型手弩。

不是普通的弩，是特制的、弩臂上刻满了细密符文的“破魔弩”。弩箭的箭头不是金属，是用某种黑色晶体打磨成的，晶体内部封印着一小团【看守者之血】——那是诚在离开前，割破手指滴在特制容器里，交给她的“保险”。

“遇到无法对抗的星界造物时，用这个。”诚当时这样说，浅褐色的瞳孔里暗金色的余晖微微闪烁，“我的血对那些东西有天然的压制力。但箭只有三支，省着用。”

佳美子当时想问他，割破手指疼不疼，伤口深不深，需不需要包扎。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那个装有弩箭的小盒子，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表面残留的、属于诚的体温。

然后她说：“我会活着回来。你也要。”

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那个握手的力道很轻，但佳美子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的、沉重而温暖的触感。

“佳美子姐。”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佳美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来人——是明菡。

黑发齐耳的少女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屋顶，趴在她身边半米远的位置。明菡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运动服，外面套着和佳美子同款的伪装网。她的背上背着刀鞘，【绯月喰】的暗红色刀柄从肩头露出来，在银蓝色光线的映照下，像是浸了血的琥珀。

她的动作很稳，呼吸很平，但佳美子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的兴奋，或者，是即将见到血与火时的、战士本能的躁动。

“都布置好了？”佳美子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明菡点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枚燃烧的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爆破点都埋好了，定时器设定在四点二十五分同时引爆。信号干扰器已经启动，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失灵——包括他们的通讯器和能量探测器。”

她顿了顿，看向佳美子。

“但我们的人也已经就位了。阵线还能战斗的成员，一共二十七人，分散在厂区外围的九个隐蔽点。按照你的指示，他们不会主动进攻，只会在爆破后，从不同方向制造噪音和火光，模拟大规模进攻的假象。”

佳美子点了点头。

计划很清晰，执行得也很到位。

但她的心依然悬着。

因为真正的危险，不是那些巡逻的低阶成员，不是那些能量感应器，甚至不是那个意识聚合体。

而是……

她的视线飘向厂区正中央，那座最高、最完整的厂房——曾经的纺织厂主车间。车间的屋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用白色涂料画出的十字标记。标记在银蓝色光线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像是骨头般的惨白光泽。

那里是拜教皇会在地面的指挥中心。

也是官恋咲之前提供的、那份情报里标注的“地面部队集结区”。

按照情报，那里至少有三十名中阶以上的拜教皇会成员，以及……可能存在的“天使卫队”残余。

如果地面佯攻真的把他们全部吸引出来，那么二十七人的阵线成员，根本撑不过十分钟。

所以，佳美子和明菡的任务，不仅仅是制造混乱。

她们要在爆破后，主动暴露自己，成为最显眼的目标，把敌人的主力引向自己，给阵线成员制造撤退的机会。

换句话说，她们是诱饵。

是会死的诱饵。

“明菡。”佳美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自己突围，不要管我。”

明菡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

“哥哥让我保护你。”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所以你在哪，我在哪。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佳美子的心脏抽紧了一下。

她想起诚在离开前，私下找明菡说话的情景。当时她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看见诚摸了摸妹妹的头，而明菡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宣誓。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哥哥在托付妹妹，要保护好重要的人。

而明菡，这个平时总是和哥哥斗嘴、反感他过度保护的少女，在关键时刻，比任何人都更坚决地执行着这个托付。

“……谢谢。”佳美子轻声说。

明菡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转过头，盯着下方的厂区。她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但指尖不再颤抖，而是稳得像一块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顶上的两人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

凌晨四点二十四分。

佳美子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上缓慢移动的秒针。

还有一分钟。

她的呼吸开始不自觉地加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着倒数计时的鼓点。她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能感觉到伪装网下，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她想起了诚。

想起了那双浅褐色的、在完全觉醒后变成暗金色的眼睛。

想起了他说“我会回来”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见到他平安回来的那一刻。

为了能亲口对他说“我做到了”。

为了……那个在图书馆废墟的清晨，她靠在他肩头哭泣时，心里涌起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柔软而炽热的感情。

“佳美子姐。”明菡忽然开口，声音紧绷，“看那边。”

佳美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厂区中央，那座主车间的门打开了。

不是正常的打开，是两扇沉重的铁门像被无形的巨手推开，缓慢而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缝里涌出更强烈的银蓝色光，光中，人影陆续走出。

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

全是“天使卫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镶金边制服，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手里握着制式的光矛。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稳，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傀儡。但和之前在旧图书馆后巷遇到的那些不同，这些人的面具上，多了两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红色纹路——那是高阶天使卫队的标志，意味着他们经历过更彻底的“情感剥离”，战斗力更强，也更冷酷。

十五人走出车间后，分成三队，每队五人，开始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移动。

移动的方向，正好是阵线成员藏身的三个隐蔽点。

“他们发现了。”佳美子咬牙，“爆破还没开始，他们就先动了。情报有误，或者……有内鬼。”

明菡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怎么办？”她问，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临战前的冷静。

佳美子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原计划是爆破先发生，吸引注意力，然后她们暴露，把主力引向自己。

但现在，敌人先动了，而且直接冲着阵线成员去。如果让这三队天使卫队抵达隐蔽点，那么二十七名阵线成员会在五分钟内被全歼。

必须改变计划。

必须现在就开始。

“明菡。”佳美子深吸一口气，“你左我右。目标是那三队天使卫队，不是击杀，是干扰，拖延他们的行进速度。三十秒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向厂区东南角的污水处理站撤退。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周旋。”

她顿了顿，看向明菡。

“明白吗？三十秒，然后撤退。不要恋战。”

明菡点头，琥珀色的瞳孔里燃起了战斗的火。

“明白。”

两人同时起身，掀开伪装网。

几乎在伪装网掀开的瞬间，下方厂区里，至少十个能量感应器同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银蓝色的光柱从感应器顶端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稀疏但覆盖范围极广的光网，瞬间锁定了屋顶上的两人。

“敌袭！两点钟方向，屋顶！”

一个沙哑的、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在厂区里响起。

所有的天使卫队同时停下脚步，十五张纯白的面具同时转向屋顶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执行任务的冷漠。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冲上来，是举起了光矛。

十五根光矛同时亮起，矛尖凝聚出刺眼的银白色光球。

“散开！”佳美子厉喝，同时向左侧翻滚。

明菡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右侧扑出。

下一秒，十五道光束从光矛尖端射出，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轰在了两人刚才趴伏的位置。

屋顶的沥青瓦片在光束的轰击下瞬间汽化，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钢板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爆炸的冲击波将瓦片碎片和融化的沥青溅得到处都是，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灼热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尘。

佳美子在翻滚中拔出了腰间的战术匕首。她没有停留，落地后立刻起身，向屋顶边缘冲去——那里有一个破损的通风管道口，是她之前勘察好的撤退路线。

但一根光矛从下方刺来。

快如闪电，精准地封死了管道口。

佳美子紧急刹车，鞋底在灼热的钢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她侧身，光矛擦着她的肋骨刺过，在运动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反手将匕首刺向持矛者的手腕。

但匕首在距离手腕三厘米的地方，被一层突然出现的银色光盾挡住了。光盾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匕首刺上去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被弹开。

持矛者——一个面具上有三道红纹的天使卫队——收回光矛，另一只手已经凝聚出一枚光弹，向佳美子的面门轰来。

距离太近，来不及躲。

佳美子的大脑在瞬间计算出了所有可能性：向左躲，会被光弹擦中肩膀，重伤；向右躲，会掉下屋顶，三层楼的高度，不死也残；向后仰，勉强能躲开，但会失去平衡，成为活靶子。

没有好的选择。

她选择了最冒险的一种：不躲，迎着光弹向前冲。

在光弹即将击中面门的瞬间，她猛地低头，让光弹擦着头顶飞过。头发被高温烧焦了一缕，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糊味。但她冲进了持矛者的怀里，左手抓住了对方持矛的手腕，右手则握着一枚刚刚从背包里掏出的、已经拔掉保险销的闪光弹。

“闭眼！”她对不远处的明菡喊道，然后自己闭上了眼睛。

闪光弹爆炸。

没有声音，只有极致的光。

即使是闭着眼睛，佳美子也能感觉到眼皮后面那一片灼热的、几乎要把视网膜烧穿的强光。她感觉到抓住的手腕剧烈挣扎，感觉到天使卫队因为突然失明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慌乱。

就是现在。

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斑，但她凭着记忆，将匕首刺向了对方脖颈的位置。

没有刺入肉体的触感，而是刺中了某种坚硬的、像是金属项圈的东西。匕首被弹开，但项圈表面出现了裂痕。

佳美子没有犹豫，第二刀刺向裂痕。

这一次，匕首刺进去了。

温热的、带着银色光泽的“血”喷溅出来，溅在她的脸上，黏腻而冰冷。持矛者的挣扎停止了，身体向后倒去，从屋顶边缘坠落，砰的一声砸在下方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佳美子喘息着，后退两步，背靠烟囱的残壁。她的视力在慢慢恢复，能看见明菡在不远处，正与三个天使卫队缠斗。

明菡的战斗风格和她截然不同。

不是战术，不是计算，是纯粹的、属于剑士的灵动和凌厉。

【绯月喰】已经出鞘。暗红色的刀身在银蓝色光线的映照下，像是饮了血般泛着妖异的光泽。明菡的身影在三个天使卫队之间穿梭，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的刀没有大开大合的斩击，全是短促、精准、如毒蛇吐信般的刺和挑。

一刀刺向左侧敌人的咽喉，被光盾挡住，但她立刻变招，刀锋顺着光盾边缘滑过，挑断了对方手腕的能量输送管。光矛瞬间熄灭，敌人动作一滞，明菡的第二刀已经刺穿了他的面具——不是眼睛，是眉心。刀尖从后脑透出，带出一小簇银色的光点。

尸体倒下。

明菡没有停留，借着尸体重心偏移的瞬间，身体像陀螺般旋转，【绯月喰】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斩向右侧敌人的腰部。敌人举矛格挡，但刀在接触到光矛的瞬间，忽然改变了轨迹——不是斩，是挑。刀尖挑飞了对方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像蜡像般的脸。

明菡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因为她看见了那张脸——是个女孩，和她年纪相仿，可能还小一些。眼睛空洞地睁着，瞳孔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焦点，没有情感，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但她没有犹豫。

第三刀刺出，贯穿了女孩的心脏。

女孩倒下时，嘴角居然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终于解脱。

明菡咬紧嘴唇，转身迎向第三个敌人。

但第三个敌人已经退到了屋顶边缘，举起了光矛，矛尖再次凝聚光球——不是对准她，是对准了下方厂区，对准了阵线成员藏身的某个隐蔽点。

他要远程轰击。

距离太远，明菡来不及阻止。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不是光矛的光，不是星界能量的光，而是一种更纯净、更锋利、像是能切开黑暗本身的光。

那是一道光刃。

从天空斜斜劈下，精准地斩断了第三个敌人手中的光矛。矛杆断裂，凝聚到一半的光球失控爆炸，将敌人自己炸飞，从屋顶坠落。

明菡抬起头。

天空中，官恋咲悬浮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拜教皇会的白色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纯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她的背后展开了那双光之羽翼——不是之前那种华丽的、像天使般的羽翼，而是更简洁、更锋利、像是用光锻造出的刀刃般的翼形。羽翼每一次扇动，都会在空中留下细碎的光屑，那些光屑像雪花般飘落，在接触到银蓝色能量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净化，又像是对抗。

她的手里握着【破晓裁决】。

但光剑的形态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纯净的光刃，而是一道不断波动、像是随时可能崩溃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流。剑柄上那颗星界水晶布满了裂痕，内部的光在剧烈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咲的状态很糟。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鬼，金色瞳孔里满是血丝，额头上全是冷汗。背后的光之羽翼每一次扇动，她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握着剑的手也在抖，虎口处有血渗出——那不是敌人的血，是她自己的，是过度使用星界亲和体质、强行驾驭已经开始排斥她的力量时，身体产生的反噬。

但她还是来了。

按照计划，她应该在地下通道队那边，准备作为能量回流的通道。

但她还是来了地面。

因为她“感觉”到了——不是预知，是某种更模糊的、血脉相连的共鸣——地面佯攻队遇到了计划外的危机。

所以她强行起飞，强行赶来。

“咲……同学？”明菡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咲降落在她身边，羽翼收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她的脚刚触地，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明菡及时扶住了她。

“谢谢……”咲喘息着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下面……情况怎么样？”

“三队天使卫队，每队五人，正在向阵线成员的隐蔽点移动。”佳美子走过来，快速汇报，“我们解决了屋顶的五个，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再不阻止，隐蔽点会被发现。”

咲看向下方的厂区。

她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用了某种特殊的能力。几秒后，她点头。

“看见了。东南方向那队距离隐蔽点最近，还有一百二十米。给我三十秒。”

她重新展开光之羽翼。

但这一次，羽翼只展开了一半，就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电力不足的灯泡。咲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嘴角渗出血丝。

“你不能再飞了！”明菡抓住她的手臂，“你的身体会崩溃的！”

咲摇了摇头，甩开她的手。

“这是……我的赎罪。”她轻声说，然后猛地扇动羽翼，冲天而起。

动作比刚才更不稳，飞行轨迹歪歪扭扭，像一只折翼的鸟。但她还是飞到了东南方向那队天使卫队的上空。

然后，她举起了【破晓裁决】。

不是斩，不是刺。

而是将光剑倒转，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以吾之血为引——”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凄厉而决绝，“以破碎的信仰为代价——”

光剑刺入胸口。

不是贯穿，是刺入三厘米，刚好刺破皮肤和肌肉，触碰到肋骨。

鲜血涌出，但不是红色的血，是银色的、泛着光的光之血。那些血顺着剑刃流淌，被剑身吸收。剑柄上那颗布满裂痕的星界水晶，在吸收了光之血后，瞬间亮到了极致。

然后，咲松开了手。

光剑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剑身开始解体——不是崩碎，是分化。从一柄剑，分化成十柄，百柄，千柄……无数柄微型的、只有手指长短的光剑，像一片光的暴雨，悬浮在她身周。

“——【审判日·米迦勒的号角】。”

咲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宏大、庄严、像是教堂穹顶下响起的、最后的钟声。

“——在此，解放。”

她张开双臂。

千柄光剑同时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是每一柄都带着精准的、制导般的轨迹，射向下方的天使卫队，射向那些能量感应器，射向地面裂缝里涌出的银蓝色能量流。

光剑与光剑碰撞，与光矛碰撞，与能量护盾碰撞。

爆炸声、金属碎裂声、能量嘶鸣声，在一瞬间响彻了整个厂区。

银白色的光、银蓝色的光、暗红色的光，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绚烂的光之风暴，将半个厂区都吞没了。

佳美子和明菡趴在屋顶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们看见光剑贯穿了一个个天使卫队的身体，那些身体在光中溶解、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她们看见能量感应器在光剑的轰击下炸成碎片。

她们看见地面裂缝被光剑暂时“缝合”，涌出的银蓝色能量流被强行压制。

她们看见……

咲从空中坠落。

在释放完最后一柄光剑后，她的光之羽翼彻底消散，背后的衣服撕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皮肤。她像一片失去生命的落叶，从三十米的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咲！”明菡惊呼，想冲下去。

但佳美子拉住了她。

“来不及了。”佳美子的声音在颤抖，“而且……你看。”

明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咲坠落的位置，地面忽然裂开。

不是自然的裂缝，是一个规整的、圆形的洞口。洞口内部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有强烈的能量波动从深处传来。

然后，一根粗大的、半透明的银色触须从洞里伸出来，精准地接住了下坠的咲。

触须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像眼睛般的发光斑点。那些斑点同时眨动，像是在“观察”咲的身体。然后，触须缓缓缩回洞里，带着昏迷的咲，消失在了黑暗中。

洞口合拢，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银白色与银蓝色光芒交织的余烬，还有厂区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天使卫队残骸，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明菡喃喃。

“地下备份系统的……防御机制。”佳美子咬牙，“它感知到了咲释放的大规模星界能量，主动出来‘回收’了她。因为她现在的身体，是最适合作为能量通道的‘材料’。”

她的手腕震动了一下。

战术手表上，时针指向四点三十分。

预定的爆破时间到了。

但她埋设的爆破装置，已经被刚才的光剑风暴提前引爆了大半。剩下的几个零星爆炸，在混乱中显得微不足道。

远处，阵线成员藏身的隐蔽点方向，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他们按照计划，在制造假象。但规模太小，根本不足以吸引剩余的敌人。

地面佯攻，失败了。

不，不能说完全失败。

他们吸引了至少二十个天使卫队的注意力，击杀了其中十个，干扰了剩余十个的行进。

但代价是：咲被地下系统抓走，生死不明。

而真正的威胁，此刻才刚刚开始。

厂区中央，那座主车间的大门完全打开了。

更多的白影从里面涌出。

不是天使卫队，是普通的拜教皇会成员，数量……超过五十。

他们像潮水般涌向屋顶的方向，涌向佳美子和明菡所在的位置。

同时，地面那些裂缝里，更多的意识聚合体开始爬出来。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目标一致——屋顶上的两个活物。

“明菡。”佳美子站直身体，拔出了最后两把匕首，“准备突围。”

明菡点头，【绯月喰】横在身前。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从地面和空中两个方向涌来的敌人。

天空还是暗红色的，月全食还没有结束。

但东方，地平线的方向，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

那是黎明。

但她们，还能见到这个黎明吗？

佳美子握紧了匕首，想起了诚的脸。

明菡握紧了刀，想起了哥哥的背影。

然后，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向着敌人最多的地方。

向着死亡最密集的方向。

向着……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