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之一字何其难

姚曦指尖微抬,那股温和的圣光之力稳稳将安妙依托起,不让她屈身跪拜。

她望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风情、只剩孤苦绝望的女子,清冷的眉眼间终是掠过一丝动容,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你不必自轻自贱到这般地步。”

姚曦轻声开口,声音清和却字字笃定,圣光在她周身轻轻流转,映得容颜愈发圣洁。

“妙欲庵的桎梏与你的处境,我已然明白。你所求之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转告清修。”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真诚,没有半分轻视与嘲讽,只有一份承诺的重量:

“你放心,该说的我都会替你说清,不会隐瞒,也不会曲解。”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要看他的意愿,也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但你要记住,即便身处绝境,也不可丢了自身最后的风骨。”

安妙依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那股孤注一掷的疯狂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悲凉。

她深深看了姚曦一眼,那双眼眸里再无半分媚态与算计,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轻寂。

“多谢姚曦圣女。”

她轻轻一福身,这一礼,恭敬却不失尊严。

话音落罢,安妙依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缓步走向殿门。

身姿依旧曼妙,步履却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瓣。

殿门无声开合,再合上时,殿内只剩下姚曦一人,与满室静默的圣光。

姚曦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流转的圣光渐渐淡去,方才面对安妙依时的镇定与端庄,此刻悄然卸下几分。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抹去,却又沉甸甸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愁绪。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云海翻涌,仙山连绵,摇光圣地的灵气流淌如雾,一派祥和盛景。

可她眼底看见的,却不是这片盛景,而是安妙依方才那绝望到近乎破碎的眼神,是那句“要么寻到护道人,要么沦为男人的玩物”的无奈与惨烈。

妙欲庵的规矩,她并非一无所知。

那是一条从踏入山门起,便身不由己的路。

以色侍人,以情谋道,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连自身的命运都握不住。

安妙依骄傲、聪慧、风华绝代,却偏偏生在这样的地方,困在这样的宿命里。

她能理解那份孤注一掷。

换作任何人,在无边黑暗里看见一束足以照亮前路的光,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而那束光,是陈清修。

是那个对她宠溺入骨、唤她曦儿、许诺要踏碎阻碍、光明正大将她娶回家的男子。

姚曦轻轻靠在窗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玉栏,心头百感交集。

她信陈清修。

信他的心意,信他的专情,信他自始至终,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人。

可安妙依的处境,又实在太过可怜。

拒绝,便是眼睁睁看着一朵风华绝代的花儿,坠入泥沼,任人践踏,永世不得翻身。

接纳,于她而言,心头终究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心爱之人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

清修……

她在心底轻轻唤着那个名字,眉眼间染上几分柔软,又掺着几分迷茫。

你一向最有主见,行事有尺,情深意重。

如今,一边是被逼至绝境、只求一线生机的女子,一边是你我之间纯粹无二的心意。

你会怎么做?

风从窗外拂入,轻轻吹动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动了她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闭上眼,轻声呢喃:

“清修,这件事……我只转告,不替你做决定。”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信你。”

安妙依回到了妙欲庵在摇光圣地附近的别院。

一路之上,她再无往日那颠倒众生的笑意,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寂。

别院清幽雅致,灵气充沛,可在她眼中,却如同精致的囚笼。

她缓步走入自己的寝殿,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才缓缓靠在门后,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姚曦那句平静却郑重的——“我会转告清修的。”

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成与败,生或死,从此刻起,全系于陈清修一人一念之间。

静室之中,姚曦立在窗前许久,直到窗外仙雾渐浓、暮色低垂,才缓缓转过身。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圣光,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枚通体莹白、刻着细小道纹的传音玉符缓缓浮现在半空,正是陈清修临别时赠予她的那一枚。

玉符一现世,便微微发烫,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轻轻颤动。

姚曦望着那枚玉符,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中的复杂。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此刻便可直接传音于他,将安妙依的请求、她的绝望、她的孤注一掷,一字不差地告知。

可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转达,而是在犹豫,该以怎样的语气、怎样的心境去说。

她是姚曦,是摇光圣女,是陈清修放在心尖上宠溺的曦儿。

她懂他的霸道,也懂他的温柔;懂他的专情,也懂他的底线。

安妙依所求,是依附,是庇护,是一场以自身为筹码的交易。

而陈清修给她的,从来不是交易,是真心,是承诺,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笃定。

姚曦轻轻抬手,将传音玉符握在掌心。

玉符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入心底,稍稍安定了她纷乱的心绪。

她缓步走回莲台,缓缓坐下,闭上双眼,不再去想外界的喧嚣,不再去想安妙依的绝望,只静心调息,让自己重回澄澈。

圣光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不安、迷茫,一点点抚平。

她对自己说。

姚曦,你信他。

信他不会因旁人动摇,信他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信他有分寸,有决断,有担当。

安妙依可怜,可可怜从不是插足别人心意的理由。

妙欲庵的枷锁沉重,可解脱的方式,从来不是牺牲尊严,依附强者。

真正的解脱,是姚曦对安妙依说的那一句:立身于世,靠的是自己。

夜色渐深,摇光圣地万籁俱寂。

姚曦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再无半分波澜。

她抬手,将传音玉符贴在眉心,一缕神念悄然注入。

没有迟疑,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偏向。

她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将安妙依今日所言、所诉、所请,原原本本地传入陈清修耳中。

从妙欲庵的身不由己,到甘愿弃尽过往;

从只求一世庇护,到那句近乎自轻自贱的代价。

说完之后,姚曦顿了顿,神念轻柔,却异常清晰:

“清修,话我已带到。

如何抉择,我不干涉,不干预,不替你做主。

我只信你。”

一语落下,传音玉符微光一敛,恢复平静。

姚曦将玉符轻轻握在手心,贴在心口,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绝美的容颜上,圣洁、安宁、温柔,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

她不再多想,不再纠结,不再迷茫。

她只等他的回应。

等他给她一个答案,也给安妙依一个结局。

而她心中,早已笃定。

她的陈清修,不会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