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书房试探

靖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将厉文远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他刚换下那身沾满北境风尘与暗巷血腥的靛蓝劲装,沐浴更衣,一身月白常服,恢复了靖王应有的温润儒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后仍未平息的热血,以及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画面——将军府那道清冷矫健的身影,还有那柄刻着隐晦“羽”字的短刃。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书案,他在整理此行所得。杨小淇,名不虚传,确是一柄未出鞘的利剑,若能为我所用……而那些杀手,无论是否出自太子之手,这笔仇怨,算是彻底结下了。京城这潭水,比他初来时预想的更深、更浑。

“王爷。”张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厉文远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来了。

比预想更快。是北境之事走漏了风声?还是朝中又生变故?他神色不动,沉声道:“更衣,备轿。”

皇宫,御书房。

此处气氛不同于大朝会的庄重肃穆,反而更显幽深静谧。檀香袅袅,书卷气中混杂着无形的权势压力。皇帝厉擎天并未坐在龙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图上绘的是大晏与北辽接壤的漫长边境线。

厉文远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厉擎天没有回头,语气平淡:“起来吧。闭门思过三日,可有所得?”

“回父皇,儿臣静思己过,深感往日浮躁,有负圣恩。唯有潜心修德,谨慎行事,方不负教诲。”厉文远语气恭顺,姿态放得很低。

“修德?”厉擎天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审视而锐利,“朕听说,你前几日告病,却不在府中休养,反倒去了城西商行查验皮货?靖王何时对这些琐事如此上心了?”

厉文远心头微凛,皇帝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他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随即转为坦然:“父皇明鉴,儿臣并非耽于商事。只是听闻北境战事吃紧,边军物资或有短缺,便想看看能否通过商路为朝廷分忧一二。是儿臣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请父皇责罚。”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把北境之行的缘由引向“为国分忧”,隐去探查将军府的真实目的。

厉擎天盯着他片刻,眼神深邃,未置可否,忽然指向舆图:“既然你关心北境局势,那就说说看,眼下这般情势,我大晏当如何应对?”

这是突如其来的考校,也是危险的试探。厉文远清楚,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影响皇帝对他的判断。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犬牙交错的边境线上,脑海中的现代军事地理知识与原主的认知迅速融合。

“父皇,”他开口,声音沉稳,“北辽慕容垂用兵狡诈,依仗骑兵来去如风,惯以掳掠边镇、诱我主力出击,再以精骑迂回包抄之术。我朝边境线漫长,若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易被其逐个击破;若集结重兵寻求决战,则其避而不战,反袭我粮道,疲我军民,空耗国力。”

厉擎天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

厉文远深吸一口气,关键来了。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几个要点:“儿臣愚见,或可改弦更张,试行‘以点控面’之策。”

“以点控面?”厉擎天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凝。

“是。”厉文远解释道,“放弃部分无关紧要的堡寨,甚至……主动放弃一些难以坚守的边镇。”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角落的老太监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主动放弃国土?这是大忌!

厉擎天眉头微蹙,但并未发作,只是目光更加锐利。

厉文远恍若未觉,继续道:“将节省下来的兵力、资源,全力加固、囤积于几处战略要冲。”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云州、应州、朔风城等雄城之上,“此数城,或卡守咽喉要道,或依仗天险,易守难攻,且城内粮草水源充足。我军以此为核心,构筑坚固防线,使其成为钉在边境上的几颗‘钉子’。”

“钉子?”厉擎天似乎品出了些味道。

“正是。”厉文远语气笃定,“这些‘钉子’城池,不求出击,但求自守无虞。北辽骑兵若想深入腹地,则必担心后路被这些‘钉子’截断,粮草不继。其若围攻这些坚城,则必然顿兵于坚城之下,耗费时日,给我军调动、集结乃至断其归路创造战机。同时,我军可组建数支精锐骑兵,规模不必大,但需极其精悍,以此为‘机动拳头’,不用于守城,专司游弋于这些‘钉子’之间,依托城池为支撑点,伺机歼敌小股部队,截杀斥候,破坏后勤。让慕容垂的骑兵,陷入我‘钉子’林立的泥潭之中,进退失据,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策核心,在于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以战略要点的绝对稳固,结合精锐部队的灵活机动,控制整个战区面,迫使敌人陷入消耗战。北辽国小力弱,利于速战,难以持久。时间,是我们这边的。”

御书房一片寂静。厉擎天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又看向厉文远,眼神复杂:有惊异,有审视,更有难以言喻的震动。这套“以点控面”、“钉子与拳头”的理论,迥异于朝堂主流的分兵防守或主力决战思路,充满逻辑感和前瞻性,仿佛是从极高视角俯瞰全局。

“放弃边镇,朝野非议必多。”皇帝缓缓开口,语气难辨倾向。

“一时之辱,换全局之安。”厉文远沉声道,“且,可借此示敌以弱,骄纵慕容垂之心。待其孤军深入,兵力分散,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就在厉擎天沉吟思索,似欲进一步追问之际,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名太监尖利惶恐的通传: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紧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粘着三根染血羽毛的军报,声音嘶哑:“陛下!北辽慕容垂亲率二十万大军,三日内连克落霞关、雁回堡、武平三城!杨老将军力战负伤,北境军损失惨重,云州……云州危在旦夕!”

“什么?!”厉擎天猛地转身,一把抓过军报,迅速展开阅览。越看,脸色越阴沉,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暴起。

御书房的温度骤降。檀香的暖意被一股凛冽杀伐之气彻底冲散。

厉擎天缓缓抬头,目光不再看军报,而是再次投向站在舆图前的厉文远。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考校与探究,而是冰冷沉重,几乎令人窒息,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厉文远垂首而立,心中波澜起伏。北境局势恶化之快,超出预料。杨老将军负伤,云州告急……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杨小淇那清冷倔强的面容。而皇帝那冰冷的眼神,让他意识到,这场御前问对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他这枚棋子,在骤然紧张的棋局中,已被推向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寂静中,只有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和皇帝摩挲军报边缘的细微声响。北境的烽火,仿佛已透过这张纸,烧到了帝国的心脏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