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景浩天和林云曦之间来回移动，震惊、疑惑、嫉妒、好奇……各种情绪交织。一个衣着寒酸的分支子弟，怎么会是天女的“故人”？
景风的脸色最是难看。他原本只是想羞辱一下这个家族耻辱，却没料到会引出这样的变故。城主府的天女，连他父亲都要恭敬对待的存在，居然称景浩天为“故人”？
“天女……认识此人？”景风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却透着质疑。
林云曦没有理会他。她走到景浩天面前，隔着一臂距离停住，眼睛在他脸上仔细逡巡，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面纱微微颤动，显然她的情绪很激动。
“你……”她开口，声音哽咽了一下，“你还好吗？”
这简单的问候里包含了太多问题：你怎么穿越的？身体有没有事？周宇杰和苏珊珊呢？你这些天在哪里？
景浩天读懂了。他点头，同样简短地回答：“我没事。你呢？”
“我也还好。”林云曦说，然后转向城主，“城主大人，这位确实是我故人。不知可否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
城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虽然疑惑，但显然不愿得罪天女。他笑道：“自然可以。来人，为天女和这位公子准备雅间。”
“不必了。”林云曦说，“我们就在湖边走走。”
她看向景浩天，眼神中带着询问。景浩天点头，两人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并肩走出了揽月楼。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湖畔杨柳低垂，远处楼阁的灯火倒映在湖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斑。
两人沿着湖岸走了好一段，确定周围无人，林云曦才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景浩天的手臂。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景浩天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和在流星雨那晚一样。“我也以为。但你用了烟火，我知道那是你。”
林云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那些光……是你做的？你怎么……”
“化学。”景浩天简单解释，“硝石、硫磺、金属粉末。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似乎和地球一样。”
林云曦摘下面纱，露出完整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眶泛红，但嘴角却在笑：“你还是那个理科男，到哪儿都忘不了你的化学。”
“你不也还是文艺女神？”景浩天看着她，“古琴，《流水》，玉坠当信物——很聪明的做法。”
林云曦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古玉坠：“它碎了。穿越的时候，突然就裂开了，一半留在我这里，另一半……”她皱眉，“好像被吸进了紫色的光里。你的石珠呢？你捡到的那颗。”
景浩天也从怀里取出木盒，打开给她看：“在这里。穿越后变得有点……特别。”
林云曦接过石珠，触手的瞬间轻呼一声：“它是温的？”
“而且当我握着它时，头痛会减轻。”景浩天说，“我想它可能和穿越有关。你记得周宇杰说的磁场异常吗？还有地面上的那个图案……”
两人快速交换了穿越后的经历。林云曦是完整穿越，落在城外竹林，被猎户发现时因为衣着奇异且“从天而降”，被当作天女。城主为了提升自己的声望，将她奉为上宾，实际上也有监视和控制的意思。
“我试过离开，但城主府守卫森严，而且我……”林云曦咬了咬嘴唇，“我没有自保的能力。这个世界有修炼者，我见过城主府的客卿，他能一掌劈碎石头。”
“修炼……”景浩天沉吟，“我从记忆里知道一些，但很有限。我附身的这个景浩天是个废柴，经脉淤塞，无法修炼。”
“附身？”林云曦睁大眼睛，“你不是完整穿越？”
景浩天简要解释了情况，包括他现在的身份、病弱的妹妹景怡冉，以及景家的窘境。林云曦听得眉头紧锁。
“所以你现在很危险。那个景风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她说。
“我更担心周宇杰和苏珊珊。”景浩天说，“他们可能也穿越了，但不知道是以什么形式。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林云曦点头：“我这几天在城主府，刻意接触了一些消息渠道。城主府每天都会汇总城里的各种情报，我借着‘了解风土人情’的名义看过一些。最近几天，城里确实有几个异常事件。”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她用炭笔做的笔记——这习惯和在地球时一样。
“第一，城西周家的一个旁系子弟，三天前突然‘开窍’，原本痴迷机关傀儡术、被家族视为不务正业，现在却造出了能自动行走的木狗，据说还改进了织布机。”
景浩天眼睛一亮：“周宇杰！物理系，机械爱好者，这绝对是他！”
“第二，”林云曦继续说，“城南苏家商行，家主的小女儿苏珊珊，前几天查账时发现了三处家族长老都未曾察觉的账目漏洞，还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库存管理方法，据说效率提升了三成。”
“金融系的苏珊珊，没错了。”景浩天肯定道，“她对数字和系统的敏感是天赋。”
“第三，”林云曦的神色严肃起来，“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五天前有天降异物，砸出一个深坑，坑中有焦痕和金属碎片。城主府派人去探查，但什么都没找到，只测到那里有‘异常灵气波动’。”
“可能是周宇杰的仪器，或者……”景浩天皱眉，“流星雨的碎片？”
“不确定。”林云曦收起纸，“但至少我们现在有线索了。周宇杰在周家，苏珊珊在苏家。问题是，怎么联系他们？以我们现在的情况……”
她没说完，但景浩天明白。他现在是景家分支的废柴，连自由进出城主府都难。林云曦虽然是天女，但实际被软禁。两人自身难保，更别说去找同伴。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景浩天说，“首先，我要确认周宇杰和苏珊珊的身份，然后想办法让他们知道我们也在这里。其次，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获得自保能力。第三，要调查清楚穿越的原因，以及……是否有回去的可能。”
林云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想回去吗？”
景浩天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眼中带着他熟悉的温柔和一丝不安。他想到了地球上的家人、朋友、未完成的学业，但也想到了怀中那颗温热的石珠、破屋里那个病弱的妹妹，还有此刻站在面前的她。
“我想。”他诚实地说，“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而且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有责任。对这个身体的责任，对怡冉的责任，对找到同伴的责任。”
林云曦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那我们一步步来。先找周宇杰和苏珊珊。我有个想法……”
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个计划。景浩天边听边点头，偶尔补充细节。
就在他们讨论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城主府的护卫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恭敬但不容拒绝地说：“天女，夜深了，城主请您回府休息。”
林云曦和景浩天对视一眼。她重新戴上面纱，对护卫说：“我这就回去。这位公子是我的故人，还望诸位照拂。”
护卫看向景浩天，眼神中带着审视，但还是点头：“天女放心。”
分别前，林云曦借着转身的姿势，快速将一个东西塞进景浩天手里。那是一个小锦囊，沉甸甸的。
景浩天握紧锦囊，目送她被护卫簇拥着离开，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在一个僻静巷角停下，打开锦囊。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林云曦娟秀的字迹：
“三日后午时，城南‘听雨茶楼’。我已安排。保重。”
还有一小包东西，用绸布包着。景浩天打开，里面是三枚赤红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赤阳丹。给景怡冉续命的药。
景浩天握紧丹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云曦在城主府也不自由，却还是想办法弄到了这些。她总是这样，看起来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韧。
将东西收好，景浩天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天色已深，城门快要关了。
就在他穿过最后一条街道，即将出城时，几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景风。
“景浩天，”景风慢悠悠地说，“这么晚还在外面，是跟天女私会去了？”
他身边跟着三个跟班，都是主脉的子弟，一个个不怀好意地笑着。
景浩天停下脚步，冷静地评估局势。一对四，而且从记忆来看，景风是凝气三层，其他三人也都有凝气一二层的修为。而他，经脉淤塞，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让开。”景浩天说，声音平静。
“让开？”景风笑了，“你以为攀上了天女，就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了？我告诉你，天女不过是一时新鲜，等城主玩腻了，她还是得认清自己的身份。而你……”他上下打量景浩天，“一个废柴，永远都是废柴。”
景浩天没有接话。他在观察周围环境：街道狭窄，两侧是高墙，前后被堵。逃跑的可能性很低。硬拼更是毫无胜算。
除非……
他的手悄悄伸进怀里，握住了那颗石珠。石珠温热的触感传来，似乎比刚才更热了一些。
“把天女给你的东西交出来。”景风伸出手，“我看到她塞东西给你了。交出来，我可以考虑下手轻点。”
景浩天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锦囊，但没有递给景风，而是握在手里。
“想要？自己来拿。”他说。
景风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
三个跟班冲了上来。景浩天快速后退，同时从袖中掏出最后两个烟火筒——这是他以防万一准备的。
点燃引线，朝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脚下扔去。
“砰！砰！”
两声闷响，火光炸开，虽然不是真正的爆炸，但猝不及防的光和烟还是让那两人惊得后退。
景浩天趁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但景风已经动了。
凝气三层的速度远超常人。景浩天只感到一阵风从身后袭来，然后后背就挨了重重一掌。
“噗——”
他向前扑倒，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怀里的东西散落出来：锦囊、丹药、木盒……石珠滚了出去，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景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这点小把戏？”
他弯腰去捡石珠。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石珠的瞬间，异变突生——
石珠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深沉、古老、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有龙形的虚影游动，还有……九条锁链的轮廓，拉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这景象只持续了一刹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景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嚣张变成了惊骇。
“那……那是什么？”一个跟班颤声问。
景浩天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扑过去一把抓住石珠，然后转身就跑。
“抓住他！”景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景浩天拼命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景风他们从震惊中恢复，又追了上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追上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
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朝他招手。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个奇怪的金属装置，上面有几个转轮和指针。
景浩天来不及多想，跟着那人冲进巷子。那人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拐右拐，最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两人闪身进去，关上门。
门外，景风他们的脚步声匆匆跑过，渐渐远去。
景浩天背靠门板，大口喘气。背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嘴里还有血腥味。
“谢……谢谢。”他对救他的人说。
那人转过身，举起手中的金属装置。装置上有个小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周宇杰的脸，虽然年轻了几岁，穿着古装，但那副眼镜，那种专注而好奇的眼神，绝对不会错。
“浩天？”周宇杰试探着问，“是你吗？”
景浩天笑了，尽管扯动了伤口：“不然呢？还有谁会做烟火求救信号？”
周宇杰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起：“你受伤了。先进来。”
他扶着景浩天往里走。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像是某个作坊的后院，堆着些木料和金属零件。屋里点着油灯，桌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图纸。
最显眼的是屋角一个半人高的木质结构，有着四条腿，看起来像只狗，但又明显是机械装置。
“你的木狗？”景浩天问。
“改良版，加了简单的齿轮传动和发条动力。”周宇杰说，语气里带着工程师的自豪，“不过这不是重点。你伤得怎么样？”
景浩天摇头：“可能肋骨断了，内伤。但死不了。”
周宇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吃下去，止血化瘀的。我刚来时也受伤，自己配的。”
景浩天接过药丸，就着水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疼痛果然减轻了些。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改装了这个。”周宇杰举起手中的金属装置，“原本是个罗盘，我加了电磁感应元件——用的是这个世界一种叫‘雷击木’的材料，有天然的电属性。它能探测异常的磁场波动。今晚我在测试，突然检测到城西有强烈波动，赶过来就看到你在被追杀。”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而且那个波动源……好像是你身上的什么东西？”
景浩天取出石珠，放在桌上。在油灯下，石珠看起来依然普通，但周宇杰拿起它时，装置上的指针立刻疯狂转动。
“就是它！”周宇杰兴奋地说，“这是什么？能量读数高得离谱，但结构很稳定……等等，这纹路……”
他把石珠凑到灯下仔细观察，表情越来越凝重：“这些不是天然纹路。是纳米级的刻蚀，不，可能更小……这种精度，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绝不可能做到。”
“而且它是温的。”景浩天补充，“三十七度，恒定。”
周宇杰放下石珠，看向景浩天：“浩天，我们穿越可能不是意外。”
“我也这么想。”景浩天说，“林云曦也穿越了，她在城主府。苏珊珊可能在苏家商行。”
周宇杰眼睛一亮：“珊珊也来了？太好了！我这两天一直在打听，但不敢太张扬。我附身的这个周宇杰是个‘怪人’，整天研究机关术，家族里没人待见，倒是给了我自由。”
他快速说了自己的情况：穿越附身在周家旁系一个同样叫周宇杰的少年身上，父母早亡，独居在这个小院里，靠给家族做点零活维持生计。他带来的电磁测量仪在穿越中损坏，但核心元件似乎融入了他的身体，让他对电磁场特别敏感。
“而且，”周宇杰神秘地说，“我发现这个世界的‘灵气’，可能是一种我们尚未认知的能量形式。它遵循某种法则，可以被引导、转化、存储。我试过用物理模型去解析，有一些初步成果……”
他拿出一叠草纸，上面画满了公式和示意图。景浩天虽然看不太懂那些物理符号，但能看出周宇杰已经在尝试用科学方法解析修炼体系。
“我们需要一个基地。”景浩天说，“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研究、修炼、计划下一步。我现在的住处太暴露，景风已经盯上我了。”
周宇杰点头：“这里可以。虽然简陋，但胜在偏僻。而且……”他指了指屋角的机械狗，“我做了些防御措施，一般宵小进不来。”
“但我们需要联系林云曦和苏珊珊。”景浩天说，“林云曦约我三日后在听雨茶楼见面，她可能有办法。”
“听雨茶楼……”周宇杰想了想，“我知道那里。老板是个退休的江湖人，背景复杂，但守口如瓶，适合密谈。不过要小心，那里也是各路眼线聚集的地方。”
两人又讨论了细节，制定了初步计划：景浩天先在这里养伤，同时周宇杰去苏家商行附近打探，确认苏珊珊的身份和处境。三日后，四人尽可能在听雨茶楼会合。
“对了，”景浩天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我身上有强烈的磁场波动。除了石珠，还有别的吗？”
周宇杰拿起那个装置，在景浩天身边移动。当移动到胸口位置时，指针再次剧烈转动。
“这里。”周宇杰说，“你胸口有什么？”
景浩天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中心是一颗石珠的轮廓，周围有九条锁链延伸出去。
“这是什么？”周宇杰惊讶。
“我不知道。”景浩天皱眉，“穿越后才出现的，不痛不痒，我之前没注意。”
周宇杰仔细观察，甚至拿出纸笔临摹：“结构极其复杂，而且……它在变化。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但对比我几分钟前看到的，边缘的纹路确实有细微差异。”
景浩天心中涌起不安。这个印记，石珠，穿越，还有流星雨那晚的紫色光芒和地面阵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他们的穿越，可能是被设计的。
“先不管这些。”他穿上衣服，“养伤，找人，然后我们一步步解开谜题。”
周宇杰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张临摹图：“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在家族的藏书阁，一本讲上古传说的残卷里……”
他翻箱倒柜，最终找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书页泛黄，很多地方已经残缺。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个模糊的插图。
插图上，是一个类似的几何图案，旁边有古老的文字注释。
周宇杰费力地辨认着那些文字，许久，缓缓念出：
“四星聚，天路开。轮回启，主宰现……星辰为引，命格为基，异世之魂，当掌乾坤。”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不是巧合。
他们的穿越，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局。
而局的开端，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四个来自地球的年轻人，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艰险的道路。
而他们怀中的信物——石珠、玉坠、融入身体的仪器、还有苏珊珊那可能也产生异变的计算器——正悄然苏醒，等待着重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