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夜,晚风中已带了些许凉意。
景浩天站在宿舍的全身镜前,第三次调整着衬衫的领口。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是他上周特意去商场挑的——林云曦说过,蓝色像雨后的天空。镜中的青年有着理科生特有的清瘦身形,头发因为刚洗过还微微潮湿,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后,是一双略显紧张的眼睛。
“第三次了,大哥。”室友陈涛从上铺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你再整理下去,衬衫都要被你揉皱了。”
景浩天深吸一口气,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化学系大三的他,在实验室里面对再复杂的分子式都能从容不迫,可一想到今晚要对林云曦表白,手心就开始冒汗。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林云曦的消息:“天文社说今晚九点后是最佳观测时间,我们在后山老地方见?”
“好,我八点半到。”景浩天快速回复,又补了个小熊点头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枚小小的化学元素符号“Li”——锂,元素周期表第三号元素,也是林云曦姓氏的拼音首字母。这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在材料实验室里偷偷用银丝一点点拗出来的。
“哟,定情信物啊?”陈涛跳下床,凑过来看,“可以啊浩天,化学男的浪漫。”
景浩天合上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口袋。背包里已经装好了野餐垫、保温杯(泡着林云曦最喜欢的桂花乌龙)、两个三明治(他知道她晚上容易饿),还有一本《星空观测指南》——虽然他自己早就把今晚可能会出现的星座背得滚瓜烂熟。
“对了,周宇杰刚发消息,说他和小苏也去。”陈涛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他说要测试什么‘流星雨期间电磁场变化’,还让我提醒你别紧张到把元素周期表当情书念。”
景浩天无奈地笑了笑。周宇杰是他高中同学,现在在物理系,两人都是科学爱好者社团的骨干。而周宇杰的女友苏珊珊,金融系的才女,则是林云曦的闺蜜。今晚的“偶遇”,自然是两位女生策划的结果。
七点四十分,景浩天背上背包出了门。
江南大学的校园在秋夜中显得格外宁静。梧桐叶开始泛黄,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穿过化学楼时,景浩天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三楼的实验室窗户——那里有他待了整整三年的地方,烧杯、试管、离心机,那些才是他熟悉的领域。
而不是今晚这样,要把自己的心像化学试剂一样,暴露在空气中,等待一个未知的反应。
“浩天!”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浩天转身,看到周宇杰正小跑着过来。他穿着件印着薛定谔方程式的T恤,外面套着件格子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显然装满了各种仪器。
“你带了多少设备?”景浩天打量着他的背包。
“基本配置。”周宇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电磁场测量仪、光谱分析仪、还有我自己改装的天文望远镜——今晚的仙女座流星雨据说每小时能达到一百颗以上,这种天文现象对近地磁场的影响数据很难得……”
“说人话。”
“好吧,就是我想记录流星雨期间的异常数据,写篇论文。”周宇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而且珊珊说,如果我敢在你们表白的时候捣乱,她就断了我下个月的研究经费。”
两人说笑着走向女生宿舍区。远远地,景浩天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云曦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发梢微卷。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温柔。她是中文系的,校古典文学社社长,身上总有种古典诗词里走出来的气质。
景浩天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大一的跨学科讲座上。化学系的他被室友拉去听什么“《红楼梦》中的中医药文化”,他本来打算在最后一排补觉,却被讲台上那个从容讲解“冷香丸”药理成分的女生吸引了。她不仅能背出《红楼梦》原文,还能把其中的药方用现代化学术语解释得清清楚楚。
讲座结束后,他鼓起勇气上前问她:“同学,你对乌头碱和附子炮制过程中的毒性降解有研究吗?”
林云曦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是化学系的吧?其实我只是查了些资料……”
那一笑,让景浩天记了三年。
“云曦。”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
林云曦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来啦?珊珊说她马上下来。”她自然地接过景浩天递来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还是桂花乌龙,你记得啊。”
“你说过喜欢。”景浩天简短地说,耳根却有些发烫。
周宇杰在旁边做了个夸张的抖鸡皮疙瘩的动作,被林云曦瞪了一眼。
五分钟后,苏珊珊匆匆下楼。金融系的她总是打扮得体而干练,今晚却难得穿了身休闲运动装,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抱歉抱歉,导师突然找我讨论实习的事。”她语速很快,这是她的特点,“都准备好了?我查了天气预报,今晚云层覆盖率低于10%,能见度极高。另外后山观测点我已经做了风险评估——坡度平缓,周边无危险区域,唯一要注意的是夜间温度会降至12度左右,建议……”
“珊珊,”林云曦笑着打断她,“我们是去看流星,不是去上市路演。”
苏珊珊顿了顿,也笑了:“职业习惯。走吧,再晚好位置就没了。”
四人沿着校园小径向后面的栖霞山走去。江南大学依山而建,后山有一片开阔的草坪,是校园里著名的观星地点。路上,周宇杰和苏珊珊走在前面,两人正在争论什么量子纠缠在金融预测中的应用可能性。景浩天和林云曦则并肩走在后面,步调不自觉地放慢。
“你最近在实验室忙什么?”林云曦问,她总是记得问他的研究。
“石墨烯复合材料的催化性能改进。”景浩天说,“导师想申请国家基金,我们组这几个月都在加班。”
“要注意休息。”林云曦轻声说,“上周路过化学楼,看你实验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景浩天心里一暖:“你呢?听说你们文学社要排演《牡丹亭》?”
“嗯,我演杜丽娘。”林云曦笑了笑,夜色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其实我更喜欢《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更磅礴些。‘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轻轻念出那句诗,声音在晚风中飘散。
景浩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背包里的那个小盒子,突然变得格外沉重。
八点二十五分,他们到达后山草坪。已经有不少学生聚集在这里,铺着野餐垫,架着相机和三脚架。四人找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周宇杰开始从他的登山包里往外掏设备——那场景活像个哆啦A梦在掏四次元口袋。
景浩天铺好野餐垫,林云曦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盏小夜灯,柔和的光晕在他们周围圈出一小片温暖的空间。苏珊珊则拿出保温壶和纸杯,给大家倒热可可。
“根据国际流星组织的数据,今晚的仙女座流星雨峰值在十点左右,但九点后就会逐渐增多。”周宇杰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同时看了眼手上的电磁测量仪,“目前磁场稳定,等等……有个微小波动。”
“正常的地磁扰动吧?”景浩天凑过去看仪器屏幕。
“频率有点特别。”周宇杰皱眉,“像是……某种周期性脉冲,但不是已知的自然或人工信号源。”
苏珊珊也凑过来:“定位呢?如果是人为信号,可能会有商业价值……”
“两位科学家,两位金融家,”林云曦无奈地说,“我们能不能,就只是,看星星?”
三人都笑了。景浩天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仰头看向夜空。
九点,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那是一道银白色的痕迹,转瞬即逝,却引起草坪上的一片惊呼。
“许愿了吗?”林云曦转头看景浩天,眼睛亮晶晶的。
“还没来得及。”景浩天老实说。
“那下次要快。”她笑了,又抬头看向天空。
接下来,流星开始增多。一颗,两颗,渐渐如细雨般洒落。有时是短暂的一划,有时则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写下转瞬即逝的诗行。草坪上的学生们不时发出惊叹,有人开始唱起歌,是那首老旧的《流星雨》。
“温柔的星空,应该让你感动……”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景浩天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
他伸手进背包,指尖触到那个丝绒盒子。心跳如鼓,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实验室里面对危险化学品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云曦。”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云曦转过头,夜灯的光映在她眸中,像是落入了星辰。
就在这时,周宇杰突然喊了一声:“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手中的电磁测量仪屏幕上,曲线正在疯狂跳动,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磁场强度在急剧上升!这不对劲,太阳风活动今天很平静,不应该……”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夜空中,流星雨突然变得异常密集。不是一颗颗划过,而是成片成片地倾泻而下,光芒交织成网。而在这银色光网的中心,一颗紫色的流星正缓缓显现。
不,不是缓缓。它像是从极遥远的深空跃出,然后突然加速,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坠落。紫色光芒越来越亮,渐渐染透了半边天空。
草坪上的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寂静。
景浩天本能地抓住林云曦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苏珊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紫色流星越来越近,现在已经能看清它不是规则的球形,而是某种复杂的多面体结构,表面流转着非自然的光泽。它没有声音,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宇杰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磁场强度超标!这已经超过地磁暴最高纪录的十倍……不,百倍!这不可能!”
景浩天猛地意识到什么。化学家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异常的能量释放必然伴随着物质层面的变化。他环顾四周,发现脚下的草坪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草叶无风自动,朝一个方向倒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地面!”林云曦惊呼。
景浩天低头,看到草坪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的纹路。那是发光的线条,错综复杂地交织延伸,逐渐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图案。图案在紫色流星的照耀下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充满了几何的美感和神秘的力量。
“快离开这里!”景浩天大喊,拉起林云曦就要跑。
但已经晚了。
阵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所有站在图案范围内的人——大约二三十个学生——都被笼罩其中。景浩天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面传来,像是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最后看到的,是周宇杰和苏珊珊惊恐地朝他们伸手,四人的指尖几乎触碰到一起。
紫色流星在头顶炸裂,化作漫天光雨。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旋转的黑暗。
景浩天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林云曦的手,像是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背包里的那个丝绒小盒,隔着布料硌在他的胸口,像是一个来不及送出的承诺。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感觉到,背包内侧口袋里,那个他前几天在实验室角落捡到的、以为是某种硅酸盐矿石的灰黑色石珠,正发出滚烫的温度,和微弱如心跳的脉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