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灯碎成两半

梁月弦冲出林口后没敢停,她硬是把马逼到喘出白沫,才绕回山口方向。雪越下越硬,砸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更疼,因为那声叮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怕的地方。

裴问的灯出事了。

她远远就看见山口那片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马蹄印叠着人脚印,还有拖痕,像有人被拖着走。空气里沉香味更浓,浓得让人想吐。

梁月弦勒马停在坡上,先听。她听见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内卫的短哨,一种是铜铃的轻响。铃响得断断续续,像快要碎。

她心里一沉,策马冲下去。

山口处,杜三被按在雪地里,嘴里全是血,眼睛却没瞎,还在拼命摇头。旁边站着三名内卫,刀没出鞘,手却已经掐住了裴问的肩。

裴问跪在雪里,斗篷裂开一半,灯被他抱在怀里。灯火还在,可灯罩上已经有裂纹,裂纹像蜘蛛网,火光透出来摇得厉害。

最前那名内卫抬手,声音冷:裴师父,别撑了。把灯交出来,你还能留一口气

裴问抬眼,眼里都是血丝,却还笑得出来:你们想要的不是灯,是让所有真话都熄

内卫冷笑:真话值几个钱

梁月弦冲到近前,刀一亮就逼开一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像铁:放人

内卫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的冷:梁大人回来了,省得我们再找

梁月弦扫了一眼裴问的灯,心里发紧:你们一路把我赶到白潮边缘,就是为了逼他碎灯,对不对

内卫没否认,只抬手一挥,身后雪幕里慢慢走出一道更高更瘦的影子,像披着白皮。那影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让人耳朵里的声音变远。

白潮的影来了。

杜三看见那影子,整个人直接崩了,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不想还债,我不想

话没说完,他声音就断了,像被谁把话尾巴剪掉。

裴问的灯火猛地一跳,裂纹又多了一道。他咬牙把灯抱得更紧,声音发哑:梁月弦,别靠太近,它会吃你名字

梁月弦骂了一句:你还管我名字,你先管你自己

她抬刀要冲,裴问却猛地伸手按住她手腕,那手冰得吓人,像抓着一块烧透的铁又被雪浇冷。

裴问低声说:他们不是要杀你,他们要你活着背锅,活着被人说你带来白潮

梁月弦眼神一冷:那我更不能死

内卫忽然开口:梁大人,把残卷和蜡封交出来,我们让你走。你走得远一点,京城的锅就能扣得更稳

梁月弦盯着他:你们主帅府真会算。锅扣我头上,债转别人身上,最后你们坐王座,是不是

内卫笑:坐王座的人不还债,债是给下面的人还的

这句话说完,雪幕里的白影停了一下,像在听。梁月弦忽然明白了,梁珩不是在借白潮杀人,他是在喂白潮。喂它欠债者的名字,让它越吃越大,直到整座城都闭嘴。

裴问突然抬灯,灯火照向那名内卫的脸。内卫身子一僵,嘴唇不受控地抖。

裴问声音像咳出来的:谁带铃来的

内卫撑了两息,终于吐字:火簿司。锁心。梁珩要开账

梁月弦心脏猛跳。锁心那边沈照已经进去了。梁珩也在动。两边只要慢一步,就会被人先写进账本里。

裴问的灯又是一跳,裂纹啪地拉到灯底,灯火忽明忽暗,像下一秒就要断。

梁月弦立刻扶住他:你别再逼了,再逼你会死

裴问摇头,笑得发苦:我早就在死路上了。我不逼,他们就逼你。你要去锁天城,你要把火账送到沈照手里,你要让那笔债从暗处搬到明处

梁月弦喉头发紧:我怎么去,他们把路封死了

裴问看了看杜三,声音更轻:让他去。他已经说了真话,梁珩不会留他。可他跑得快,跑得比你快。你护住他一段,他就能把信送到北库

杜三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血往下淌,嘴里含糊:我不想死

梁月弦盯着他:想活就跑。跑去北库,找云栈内线仓,把信塞进去。记住,只要你一停,你就变成空壳

杜三颤着点头。

内卫不耐烦了,抬手就要抓灯。就在这一瞬,裴问突然把灯往地上一砸。

灯没有立刻灭,而是碎成两半,火光却像被释放一样猛地窜起一线细火,细得像针,却直直扎进雪幕的白影里。白影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裴问的嘴角溢血,声音却更稳了:灯碎了,火律散开,散开的火会咬你们心里最脏的东西

三名内卫同时一滞,有人忽然捂住胸口,像被烫到,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不是伤,是心里那点秘密被火碰了一下。

梁月弦趁这一瞬间一脚踹开最近那人,反手割断杜三手上的绳:跑

杜三爬起来就跑,像被鬼追。梁月弦跟上去挡刀。刀光从侧面劈来,她抬臂去挡,伤手一震疼得眼前发黑,可她没退。

裴问跪在雪里,手里还握着半截灯柄,灯柄上的火苗像快熄的命。他看着梁月弦,忽然低声说:名单不是名单,是欠债的顺序。顺序能改,改顺序的人就在锁心台下

梁月弦猛地回头:你说清楚

裴问的眼神开始散,像火快烧尽:去找沈照。告诉他,别信梁珩的名字,梁珩会把自己写成第二个,真正的第一在更深处

他说完这句,雪幕里的白影忽然又往前一步。它的影子盖住裴问半个身子。裴问抬起半截灯柄,像用最后一点火跟它对峙。

梁月弦想冲回去,却被内卫一刀逼住。她咬牙回头,只看见裴问的斗篷在雪里轻轻一抖,像有人把他往后拉。

下一息,裴问不见了。

不是倒下,是被那片白吞进雪里,连声都没留。

梁月弦胸口像被撕开,疼得她差点喊出来,可她硬咽回去。她知道现在喊没有用,喊只会把自己名字也送进去。

她转身追杜三,边追边在心里发誓。

裴问的灯碎了,但火没灭。火现在在她手里。

她要把这把火带到锁天城,带到沈照面前,带到那笔欠了三百年的账本上,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正该还的人名字,一笔一笔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