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弦换了马。马是北境驿的快马。腿长。气足。跑起来像贴地飞。可她心里不踏实。因为那个带路的脚夫姓杜。
姓杜的人太多。可这个时机太巧。巧得像刀尖故意贴着你脖子。
裴问骑在她后侧。灯被他藏在斗篷里。只露一点火苗。火不亮。却一直稳。稳得让人心安。也稳得让人更怕。怕这火一灭。人就直接被白潮抹掉。
那脚夫在前头领路。一路不说多话。只偶尔回头确认他们还跟着。每次回头都笑。笑得像做生意。可梁月弦看得出来。那笑里有数。有算。有怕。
跑到子时。雪开始下。不是细雪。是硬雪。砸在脸上像盐粒。路两边的村子一片黑。偶尔有一户亮灯。灯光却没有声音。狗不叫。鸡不叫。连门缝里的咳嗽都听不见。
梁月弦勒马停下。望着那村子。心里发寒。
这村子像死的
脚夫回头笑。天冷。人都睡了
梁月弦没跟他争。她下马走到村口。用刀柄敲了一下木门。
咚
她听见了敲门声。可门里没有回应。连脚步都没有。
裴问轻声说。别敲了。这里已经被吃过一口
梁月弦转头看他。吃过一口是什么意思
裴问抬眼望着雪。眼神很疲惫。
白潮不是一下吞完。它会先吃掉声音。再吃掉名字。最后才吃掉人。这里的人还活着。只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梁月弦咬牙。主帅府把白潮引到路上了
裴问摇头。更像是他们在借白潮清路。路越安静。越没人敢追问谁死了。谁不见了
梁月弦心里更冷。她忽然想起云不归说有人在北门买棺材。棺材不是装死人。是装问题。装住嘴。
她翻身上马。继续赶路。雪越下越大。前头的脚夫忽然慢了下来。像在等他们靠近。
梁月弦眼神一沉。手摸向袖中刀。却没有立刻动。她在等。等裴问的灯告诉她真话。
果然。裴问把灯火悄悄抬高一点点。火光从斗篷缝里漏出来。照到脚夫后颈的一瞬。脚夫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裴问声音很轻。却像针。
你为什么慢
脚夫喉结滚动。还想装。
雪大。怕马滑
裴问又问。你真姓杜
脚夫的嘴抖了一下。像被烫到。硬吐出两个字。
杜三
梁月弦冷笑。杜掌案家里排行老三
脚夫呼吸一滞。还想辩。梁月弦已经策马贴近。刀尖顶在他肋下。
梁月弦说。别演。你带我们走的是哪条路
杜三强撑笑。去北境驿。再入锁天城
梁月弦刀尖往里送一点。声音压得更冷。
锁天城正门封着。旧道也不稳。你带我们去北境驿是为了什么。为了把我们送进主帅府的网里。对不对
杜三的笑终于裂开。嘴唇发白。可他还是硬。
我只是跑腿。上头让我带路。我就带路
裴问忽然咳了一声。灯火又抬高一寸。火光照在杜三脸上。杜三眼里立刻涌出泪。像疼得受不了。
裴问问。谁让你带路
杜三咬牙想闭嘴。闭不住。
梁珩的人。内卫营。说只要把梁月弦带到雪窟口。就给我杜家一条活路
梁月弦心里一沉。雪窟口是什么
杜三喘着气。像吐血。
北境盐路尽头有个雪窟。外头看是山口。进去是坑。坑里全是白。进去的人会慢慢忘。忘到最后自己走进去把门关上
梁月弦眼底一冷。梁珩要把她送进白潮嘴里。还要把她的消失做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立刻杀杜三。杀了只会断路。她需要这条路反过来咬梁珩一口。
梁月弦收刀。语气反而平静。
带我们去雪窟口。照走
杜三愣住。你不怕
梁月弦盯着他的眼睛。
怕。可我更怕沈照死。更怕那笔账被人改成我背锅
裴问补了一句。你也别以为带我们过去你就活。你现在说了真话。梁珩不会放过你
杜三脸色瞬间灰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两边都活不了的缝里。
梁月弦给他一条缝。
想活就帮我送一封信。送到锁天城北库。找一个叫云栈内线仓的地方。把信塞给里面管事。信上写三个字。火账到
杜三声音发抖。你要我背叛主帅府
梁月弦说。你早就被主帅府卖了。你现在做的不是背叛。是捡命
杜三沉默半息。终于点头。可他点头那一刻。远处雪幕里忽然出现一排黑影。
马蹄声很轻。轻得像雪在走。可那股沉香味先飘过来。飘得人头皮发麻。
内卫追上来了。
杜三脸色瞬间惨白。完了
梁月弦没有退。她反而笑了一下。笑里带火。
不完。正好。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往雪窟走
她抬手指向前方的山口。
杜三。你继续带路。装得像要把我卖进去
裴问。灯别露太亮。露太亮他们不敢靠近
我去把他们的头骑引开
裴问皱眉。你一个人
梁月弦翻身下马。把缠着的手抖了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眼神很稳。
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是京城那口锅。锅里谁装谁死。我要把锅扣回梁珩头上
她扯下斗篷。把斗篷往雪地上一甩。斗篷下露出一身轻装。像早就准备好跑路。
她翻上旁边一匹备用马。猛抽一鞭。马嘶一声冲进雪幕。冲向侧面的林口。故意留下明显的蹄印。
后方内卫果然分出三骑追她。剩下的人继续追杜三和裴问。
梁月弦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内卫最前那人抬手。刀光一闪。雪里有弩箭射来。
梁月弦侧身伏低。箭擦过耳边。钉进树干。树皮碎开。像爆出一朵黑花。
她心里骂了一句。真狠。梁珩这是要她死得像意外。
她把马往林子更深处带。越带越偏。偏到连风声都听不见。偏到雪都像厚棉。偏到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自己的喘息都像从别人的喉咙里传来。
她猛地勒马。心里一沉。
她引开的不止是内卫。她引进了白潮边缘。
林子深处有一片更白的白。正贴着地面慢慢爬。爬向她的马蹄。像要把马的名字先吃掉。
梁月弦掌心发冷。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白潮不是传闻。它就在眼前。它不杀你。它让你忘了你为什么活。
就在这时。她身后那名内卫忽然开口。
梁大人。别跑了。你跑不过债
他的嘴没有动。可那句话直接塞进她脑子里。
梁月弦瞳孔一缩。内卫身后还有一道更高更瘦的影子。像披着白皮。站在雪幕里看她。看得像在点名。
她终于明白一件事。
梁珩的内卫不是在追她。是在把她赶进那道影子的怀里。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强行把自己拉回清醒。然后她做了一个更疯的决定。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片蜡封。直接朝那道白影扔过去。
你要债是吧。拿去找梁珩要
蜡封落在雪上。内卫私印在雪光里一闪。
那道白影停了一下。像真的在看印。
梁月弦趁这一瞬间猛抽马鞭。马狂冲。她冲向林子外。冲向能听见风声的地方。因为只要还能听见风。她就还没被吃掉。
她冲出林口的那一刻。远处山口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叮。
像铃。
她心里猛地一沉。
裴问的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