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转校风波

九月的早晨,阳光从教学楼东侧斜着照进来,打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块一块,像切开的豆腐。我踩过那些光斑走进高二(3)班教室的时候,鞋底蹭出一点灰印。没人抬头看我,大家都在翻书、传作业、小声聊天。我低头走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帆布鞋带。

我是许知宜,十七岁,今天第一天来这所学校报到。转学手续昨天才办完,班主任让我直接参加入学考试,说是“摸底”。试卷发下来前我没问题目范围,也没打听监考老师姓什么,只听见前排两个女生低声说:“听说新来的转学生以前成绩很差。”

考试铃响了三分钟,我才翻开卷子。数学卷,一共六页,选择题占一半,后面是填空和大题。第一道题是解方程,看起来不难。但我没动笔。我把笔盖拧下来又拧上去,手指绕着橡皮边缘转圈。窗外有树影晃,风吹得叶子沙沙响。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最后把笔放下,整张卷子一个字都没写。

收卷的时候,后排男生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桌面,小声“卧槽”了一声。我没理他。监考老师是个中年男教师,戴眼镜,穿白衬衫,袖口别着钢笔。他拿走我那张空白试卷时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低头扫了一眼名字栏——许知宜,三个字写得还算工整。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卷子单独夹在最下面,走了。

考试结束后的课间,教室里开始躁动起来。有人讨论哪道题算错了,有人对答案吵了起来,还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注册时领的课程表。我把它展开又折好,来回三次。

同桌小李这时候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你真交白卷了?”

我点头。

“不是装的?”

我又点头。

他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牛啊,真敢交白卷。”

他说这话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又不会让讲台那边的人注意到。说完他还偷偷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很快,像做贼似的缩回去。

我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以为我在逞强,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能说什么?谢谢夸奖?还是说我其实昨晚复习到两点,就为了今天能顺利地交一张白卷?

我知道这样做很傻。我不是不会做题。初中时我考过年级前十,英语还拿过区级竞赛二等奖。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所学校不一样。他们看成绩就像看命格,分数低一点,眼神都往下压一寸。我不想再被那种目光钉在墙上,所以干脆撕了规则——你们不是要分数吗?那我一个都不给。

结果反倒成了英雄。

中午前,成绩单贴出来了,在一楼教师办公室外的公告栏上。全班按总分排序,红榜,名字挨着分数一行行列下去。前十名加粗标星,倒数五名用灰色字体印刷,说是“便于关注”。

我的名字就在最底下,灰字,零分,旁边没有星,也没有备注,就那么孤零零挂着。

下课后一群人围过去看,叽叽喳喳地议论。我本来想去厕所,路过那儿时被人流堵住了。前面两个女生正指着榜单说话。

“转学生?零分?”

“真的假的,会不会系统录错了?”

“听说她之前在普通中学读的,可能基础太差。”

“也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吧……谁考试交白卷啊。”

我站在她们斜后方,没往前挤,也没走开。阳光照在公告栏玻璃上反着光,我看不清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更灰了些。但我记得位置——最后一行,第三个字是“宜”,那一笔捺拖得有点长。

我低头假装系鞋带,左手解开右脚的鞋带,慢悠悠地绕来绕去。绳子已经松了,我还是继续弄,手指有点抖。我不敢抬头,怕碰上谁的目光。可耳朵却竖着,每一句闲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我装酷,有人说我自暴自弃,还有人猜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事,被迫转学过来混日子。

我不知道哪个更接近真相。

终于等到那两个女生走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背起书包往楼梯口走。经过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声音,很低,像是在念名字。

“这个许知宜……成绩单太离谱了。”

我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个女声,语气平,没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我没往门里看,也不敢停太久,马上加快步子上了楼。

二楼拐角处有个饮水机,我顺手接了杯水喝。纸杯捏在手里,温温的,水没满,晃荡着映出我一张脸——马尾有点散,刘海遮住半边眉毛,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我已经连续三天睡不满六小时了。转学前夜我妈坐在我床边说了两个小时的话,意思只有一个:这次必须好好念书,不能再逃课,不能再装病请假,不能再半夜翻墙出去散步。

我说知道了。

她不信。

我也信不过自己。

回到教室时,小李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他看见我进门,立刻招手:“喂,许知宜!吃饭不?”

我摇头。

“不吃?那你干嘛去?”

“去趟文印室。”

“抄资料?”

“借练习册。”

他愣了一下:“你还打算学?”

我没回答。这句话问得太直,像刀片划过皮肤,浅,但疼。我想说我当然想学,可是一想到要重新开始,要在一群天天刷题的人中间假装平静,我就喘不上气。我宁愿现在这样,干脆一点,彻底一点,让他们都知道:我不在乎。

可我心里在乎。

非常在乎。

文印室在一楼尽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空教室。我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个老师模样的人在整理试卷。我站在门口喊了声“老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借一本高一的数学练习册看看。”

她皱眉:“你是哪个班的?”

“高二(3)班,刚转来的。”

她哦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旧练习册递给我。“记得还回来,别弄丢。”

我接过,封面上写着“函数与集合综合训练”,边角卷了,页码泛黄。我抱着它走出文印室,阳光又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眼。

回教室的路上,碰到几个不认识的学生走过。其中一个男生认出我,撞了撞同伴胳膊,低声说:“就是她。”

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我没躲,也没瞪回去,就那样走过去。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原来成为焦点是这种感觉——不是聚光灯下的荣耀,而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明知道疼,还得装作没事。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我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练习册。第一页就有铅笔写的解题过程,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我用指尖顺着那些笔画滑过去,仿佛能感觉到当初写字的人有多急。

小李这时候跑进来,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拎着牛奶,嘴里还嚼着什么。“你怎么没去吃饭?”

“不饿。”

“骗鬼呢,你早上就没吃吧?”他把牛奶塞进我手里,“喏,喝了,别搞得像要绝食抗议似的。”

我没推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带着奶腥味,温度刚好。

他坐到我旁边,咬了口面包,含糊地说:“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你。”

“传什么?”

“说你故意交白卷,是为了引起注意。”

“哦。”

“还有人说你以前是艺术生,文化课跟不上,干脆破罐子破摔。”

“嗯。”

“你不解释一下?”

我合上练习册,放在桌角:“解释什么?我说我是故意的,他们就会信吗?我说我不是笨,是不想做,他们会理解吗?”

他噎住,嚼着面包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你现在觉得我很酷,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我其实就是个麻烦。”

他摇摇头:“我不觉得你麻烦。我觉得……你挺特别的。”

我没接这话。特别这个词太宽泛,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小时候我妈也说我特别,意思是“怎么就不像别人家孩子那么省心”。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抱着一摞作文本。她站在讲台上点名,念到我时停了一下:“许知宜?”

“到。”

全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继续往下念。等她开始讲课,我悄悄把练习册塞进桌肚,拿出新的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2025年9月1日。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正式成为了一个笑话。**

写完我就划掉了,涂成一团黑疙瘩。

窗外的树还在摇,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声。阳光移到了我的课桌上,照在那团墨迹上,显得格外黑。

小李偷偷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笑脸,下面写着:“明天月考,要不要我帮你瞄两眼?”

我看了他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耸耸肩,低头继续记笔记。

整节课我都听着老师讲《荷塘月色》,她说朱自清如何在烦恼中寻找片刻宁静。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至少还能写出一篇美文来,而我连一张试卷都不敢填。

下课后我去了一趟洗手间。镜子前有两个女生在补妆,我站在隔间里没出去。等她们走了我才拉开门,站在镜子前洗脸。水凉,冲得脸颊发麻。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红了一圈。

我不是想哭。我只是太累了。

回到教室时,有几个同学在传阅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复印件。我走近时,他们立刻收起来,但还是被我瞥见一眼——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传奇人物诞生”。

我走回座位,一句话没说。

小李察觉到气氛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摇头。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别管他们说什么,反正你不在乎,对吧?”

我对他说:“对,我不在乎。”

可我知道我在撒谎。

放学铃响后,大家陆续离开。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书包。练习册放进去时,不小心掉出一张纸——是我早上写废的草稿,上面只有几道没做完的数学题,演算到一半就停了。

我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其实那几道题,我会做。

全都懂。

只是那天早上,当我看到第一道题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不做,会怎么样?

于是我就真的没做。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会变成全校的话题,会被老师盯上,会被同学议论,会被贴上标签。但至少,我没有按照他们的期待走一步。

这算不算一种胜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落在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上,把整栋建筑染成橘红色。我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高二(3)班的教室门牌。

门关着,灯灭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下一节是晚自习,教室在三楼。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到了三楼走廊,我看见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贴班级值日表。其中一个女孩抬头看见我,盯着我看了两秒,小声对她同伴说:“那个就是交白卷的转学生。”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没停下,也没回头。

直到走进三楼东侧的自习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我拿出练习册,翻到第一章,开始一道一道看例题。笔握在手里,迟迟没动。过了很久,我才写下第一个解题步骤。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抬起头,看见玻璃里的自己,低头坐着,马尾松散,校服宽大,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认真写题。

那个画面,和白天交白卷的那个女孩,像两个人。

但我知道,是同一个人。

我继续写下去。

第二道题,第三道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