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黄昏和烧烤

鹤熙来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惨淡的、被硝烟过滤过的阳光,是真正的、暖洋洋的、让人想眯起眼睛晒太阳的那种阳光。青藏高原的雪在山顶上亮着,山脚下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草在冒头,风不再像刀子。

凯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她已经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鹤熙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

“你倒是清闲。”

鹤熙的声音有点冲。她站在门口,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担心、愤怒、松一口气、还有更复杂的、三万年的老友才能有的那种埋怨。

凯莎终于转过头。

“你来了。”

“我他妈能不来吗?”鹤熙走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全天使之城以为你死了。彦那个丫头眼睛都快哭瞎了。冷每天拿着剑站在城墙上,说要给你报仇。我——”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你就躺在这里,晒太阳?”

凯莎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鹤熙和她对视了三秒,然后别开脸。

“算了。”鹤熙说,“你活着就行。”

“别告诉他们。”

鹤熙转回来。

“什么?”

“别告诉其他人。”凯莎的声音很轻,“彦、冷、阿追、所有人。就几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鹤熙盯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她们这十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

“你知道冷已经准备好去死吗?”

“知道。”

“你知道——”

“鹤熙。”凯莎打断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

“我需要这段时间。”凯莎说,“这具身体很弱,比一个普通天使战士还弱。如果我回去,所有人都会看着我。看着我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战斗,能不能继续当她们的王。”

她顿了顿。

“我不能让她们看见我现在这样。”

鹤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在凯莎旁边坐下。

“你欠我一顿酒。”

“欠三万年了。”

“那就继续欠着。”

她们并肩坐着,看着窗外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道长长的、靠得很近的影子。

——

美国。华盛顿。

白宫的地下掩体很深。十七层钢板,三米混凝土,足够扛住除了直接命中之外的一切。但此刻,莫甘娜站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总统座椅,有点不耐烦。

“人呢?”

阿托指了指地下。

“在下面。他说上面不安全。”

莫甘娜翻了个白眼。“不安全?老娘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安全的?”

她抬脚一跺。地板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钢筋和混凝土。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轮椅从秘密通道里推出来。

美国总统还是那副样子——瘦,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灰毛毯。他看见莫甘娜,看见阿托,看见地板上的裂缝,表情没什么变化。

“恶魔之王。”他说,“稀客。”

莫甘娜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总统的声音很稳,“来传教的。”

莫甘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直起身,“那我就不废话了。恶魔的信仰——自由。绝对的自由。没有正义秩序,没有道德枷锁,没有那些天使强加给你们的条条框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成为什么就成为什么。”

她张开手臂。

“怎么样?”

总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莫甘娜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总统把手放回毛毯上,“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两百多年前,”总统说,“有个叫杰斐逊的人写过一段话。他说,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可以不做什么。”

莫甘娜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总统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说的那种自由,我国人民不需要。”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托的手按上剑柄。莫甘娜的表情冷下来。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总统说,“恶魔之王。三万年的老妖怪。能在眨眼之间把我碾成灰的存在。”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得听我把话说完。”

莫甘娜盯着他。那只手抬起来,掐住他的脖子。

不是用力,只是掐住。她的手指环着他干枯的颈子,能感觉到下面微弱的脉搏。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信。”总统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断,“但你不会。”

莫甘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为什么不会?”

“因为……”总统的呼吸变得困难,但嘴角还是那点笑,“你如果真的想杀我,早就杀了。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莫甘娜的手指停住。

她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什么也照不见的镜子。

她松开手。

“你运气好。”她转身,“今天心情不错。”

她朝门口走去。阿托跟在后面。

“恶魔之王。”

莫甘娜停下。

“你说的那种自由,”总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确实有人想要。但不是所有人。至少——”

他咳嗽了两声。

“至少我国人民,要的不是那个。”

莫甘娜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

一只手拍在她肩膀上。

她转身,拳头已经捏紧——然后停住。

我站在她面前。

“你——”

“违约了。”我说。

莫甘娜的拳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挥过来。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杀他。”

“差一点。”

“那是他运气好。”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我说,“交易内容是什么?你的部下不袭击人类,不随便加入这场战争。没说你自己不能动手?”

莫甘娜沉默。

“但你动手了。”我说,“差一点也算。”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我只是看着她,等。

最后她泄了气。

“行吧。”她说,“你赢了。”

我松开手。

“走,请你吃烧烤。”

她愣了一下。

“什么?”

“烧烤。”我说,“地球特产。你没吃过?”

——

南京,某条小巷深处。

烧烤摊的烟火在黄昏里升起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折叠桌,塑料凳,一次性杯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但烤肉的手艺很好。

莫甘娜坐在我对面,看着面前那盘滋滋冒油的肉串,表情像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就这?”

“就这。”

她拿起一串,闻了闻,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东西……”

“好吃吧?”

她没有回答,但手上的速度出卖了她。三串下去,嘴角沾了辣椒,她自己都没发现。

琪琳坐在我旁边,看着莫甘娜,眼神复杂。她的狙击枪靠在腿边,手一直没离开过。

“不用那么紧张。”我说,“她现在不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吃肉。”

琪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把手从枪上移开了。

莫甘娜吃完第五串,终于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刚才说我违约。”她说,“那个交易,你也没全给。”

“飞影铠甲的数据,你拿到了。”

“拿到的是删减版。”莫甘娜用纸巾擦嘴,动作居然有点优雅,“核心算法都在,但武器系统的接口被切掉了。还有召唤程序,完全空白。”

我看着她。

“公平交易。”我说,“你拿到了你想要的。我拿到了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杀死凯莎。”

“你拿到了。”

她沉默。

黄昏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烧烤摊的烟火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孩子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来。老板在翻肉串,油滴在炭上,滋啦作响。

“我以为她死了。”莫甘娜说。

我没说话。

“翡翠星爆发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被吞进去。”她的声音很轻,“那种能量,就算是她也扛不住。”

“她扛住了。”

莫甘娜看着我。

“你在那里?”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刚才美国总统的笑有点像——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认命的东西。

“你救了她。”

我没说话。

“为什么?”

我看着巷口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把一切都染得很温柔,包括莫甘娜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

“想救,就救了。”

“你和她认识才多久?”

“和你认识也不久。”我说,“但你现在坐在我对面吃烧烤。”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已经空了的铁签,突然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正的、像普通人那样觉得“这事真他妈有意思”的笑。

“路法。”她说,“你真是个怪人。”

“谢谢。”

琪琳在旁边看着我们,表情像在看两个外星人对话——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老板,”她小声说,“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最后一串烤肉递给她,“吃你的。”

她接过烤串,咬了一口,眼睛也亮了一下。

夕阳继续下沉。

烧烤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这一小片空间照得很温柔,很安全。远处饕餮的攻势刚刚结束,近处有人在吃肉,有人在笑,有人暂时放下了三万年的仇恨,坐在塑料凳上,等着下一盘肉串端上来。

莫甘娜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这东西,”她突然说,“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什么?”

“你们人类。”她说,“明知道明天可能死,今天还在吃肉。明知道对面是恶魔之王,还敢坐在一张桌上。明知道没什么用,还要坚持那些‘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自由。”

她顿了顿。

“凯莎说的对。你们确实值得保护。”

我没说话。

琪琳抬起头,看着莫甘娜。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说的是真的?”

莫甘娜看着她。

“小姑娘,”她说,“我活了三万年,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但有一点我学会了——”

她站起来。

“永远不要低估那些还在吃肉的人。”

她走了。

巷口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拐角。

琪琳坐在原地,看着那空了的座位。

“老板。”

“嗯。”

“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巷口的余晖。莫甘娜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还留在空气里。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我说。

琪琳沉默了。

老板端上新的一盘肉串。

“吃吧。”我说。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这次她的眼睛没有亮,只是安静地嚼着。

巷口的灯更亮了。

黄昏正在变成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