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切为了人民

饕餮的进攻在第七十二小时终于放缓。

不是撤退。卡尔不会下达撤退的命令。是他们的兵力投送速度跟不上消耗——三艘突击舰被击落两艘,十二个神使全灭,登陆部队的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他们需要时间重新集结。

地球也需要。

通讯频道里,怜风正在汇总全球战况。她的声音疲惫但平稳,像一块被反复敲击仍未碎裂的钢:

“北美战区:华盛顿、纽约、洛杉矶遭遇同步袭击。美国队长的第二代血清战士阵亡十一人,但‘变种人登记法案’解冻,万磁王与X教授联合建立了临时防线。华盛顿特区核心区域未失守。”

画面切换。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面对摄像机,膝上盖着深灰色毛毯。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有很深的阴影。但他开口时,声音像从地壳深处传来:

“昨天,我们的同胞失去了生命,我们的土地遭到了践踏。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向国会、向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民、向全人类发出请求——”

他停顿了一秒。镜头推进,他苍老的眼睛里有种超越疲惫的平静。

“由于我们遭到了未知外星文明的强力打击,我要求国会立刻进入战争状态。”

他放下讲稿,直视镜头。

“上帝保佑美国。上帝保佑他的子民。”

画面切回。

“欧洲战区:柏林、伦敦、莫斯科均出现大规模登陆。俄罗斯的超级士兵部队与东正教圣骑士团首次联合作战,梵蒂冈宣布战争期间暂停所有异端审判,女巫与牧师在同一道战壕里施法。圣彼得堡防线守住了。”

画面再次切换。

灰色天空下,红场。士兵们的钢盔反射炮火的光,一个女人站在坦克残骸上,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剑。她的周围倒着十七具饕餮士兵的尸体,远处还有更多正朝她涌去。

她转过头,对着镜头说了什么。字幕翻译:

“来啊。”

“东亚战区:北之星遭遇主力攻击。超神学院北之星分部在开战前七十二分钟紧急唤醒第一批觉醒者——苏小璃、何蔚蓝、李菲菲。她们没有任何训练,直接上了城墙。”

画面。断壁残垣,浓烟,火光。三个年轻女孩背靠背,周围是数不清的饕餮士兵。其中一个短发女孩的拳头燃着火焰,另一个的臂甲延伸到肘部,第三个握着一把看不出材质的匕首。

城墙上插着一面旗。不是军旗,是开学时发的校旗,已经烧了一半,但还在飘。

“北之星守住了。”怜风说,“牺牲者七十三人。幸存者正在修整。”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

卡尔错了。

这不是杀戮场。

这是文明的底线。

三万年前他站在神河的银色殿堂里,仰望着太空校长,和所有人一起举起右手。那时他理解的“团结”是知识的共享、力量的叠加、对虚空的共同恐惧。

他理解不了现在。

他理解不了为什么美国总统拖着瘫痪的双腿、盖着毯子,用沙哑的嗓音说“上帝保佑美国”。

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欧洲的圣骑士和女巫能在同一战壕里为彼此挡子弹。

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北之星城墙上那面烧了一半的校旗,比任何神体都更难被折断。

他更理解不了,此刻在这个山谷深处的废弃基地里,几个刚学会控制能力、浑身是伤、眼神涣散的年轻人,即将面对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他们自己。

——

山谷很深,是上世纪苏联援建时期的遗留工程。入口隐蔽在茂密的常青藤后,内部空间却大得惊人——废弃的训练场、生锈的器械、褪色的标语。混凝土墙壁上刷着暗红色的字,有些已经剥落,但主体仍清晰可辨:

一切为了人民。

简体字。端正,沉重,像从岩石里凿出来的。

我们陆续走进来。杜卡奥走在最前面,怜风和蕾娜跟在他两侧,蔷薇独自走在队伍边缘。葛小伦低着头,走在最后,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琪琳走在我身边,沉默。

巴鲁、乔奢费、库忿斯、巴约比已经在训练场角落待命。他们看见我,微微点头——这是“任务完成”的信号。南京疏散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一,无平民伤亡报告。

我点头回应。

杜卡奥站到训练场中央,清了清嗓子。他准备说话,也许是“打得很好”之类的,也许是“接下来我们要”之类的。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我们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俺老孙有时候真是不理解命运的垂青。”

所有人都转过头。

孙悟空站在门口,金箍棒杵在地上,暗红的纹路从棍身蔓延到他的手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他看着人群,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擦斧头的男人身上。

“竟然能让你这种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基因。”

刘闯。

刘闯抬起头,愣了一下:“大圣?”

孙悟空动了。

没有人看清过程。金箍棒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刘闯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不是他自己移动的,是被抽飞的。他的身体撞穿训练场的木门,砸进外面的山壁,碎石哗啦啦滚落,尘土扬起来遮住半边天空。

我们跟着走出去。

葛小伦没有动。他依然坐在弹药箱上,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那行褪色的标语。

一切为了人民。

他沉默着。

——

山壁被撞出一个浅坑,刘闯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咳出一口血沫。他没来得及站稳,孙悟空已到面前。

第二棍。

刘闯再次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落地时又滚了几圈。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金箍棒已经抵在他喉咙前。

“黑老大是吧?”孙悟空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土里,“在神面前,分量是不是低了一点?”

刘闯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听过。蕾娜说过,在北之星沦陷前的最后一次训练里。那时她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所有人,语气轻蔑:“神和蝼蚁的区别,你们以后会懂的。”

但此刻孙悟空说出这句话,语气完全不一样。

不是轻蔑。

是失望。

“那些勇敢的人死了。”孙悟空说,“直升机驾驶员,不知道名字的士兵,北之星城墙上那七十三个连超能力都没完全掌握的孩子。他们死了。”

他收回金箍棒,站直。

“可你活着。”

他看着刘闯,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冷。

“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刘闯跪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更深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被突然剥开外壳后的赤裸。

“我……”他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不是……我不是不想……”

孙悟空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三棍。

刘闯迎上去——他真的迎上去了,喉咙里发出压抑许久的嘶吼,抡起斧头朝孙悟空劈去。那一下有他平时三倍的力量,斧刃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孙悟空侧身,金箍棒横扫。

刘闯再次倒地。斧头脱手,落在三米外,砸起一小片尘土。

他趴在地上,没有立刻爬起来。

“我他妈……我他妈真的……”他把脸埋在碎石里,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也想冲上去啊……我看到那架飞机,那小孩……我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我动不了……”

他握紧拳头,砸向地面。一下,两下。

“我怎么就动不了呢……”

孙悟空站在他面前,没有再挥棍。

沉默。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穿过废弃的训练场,吹动墙上那条褪色的标语。一切为了人民。最后一个字的红色漆皮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刘闯抬起头。

他看着那条标语。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垮下来,不是倒下,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内部开始的塌陷。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焦点涣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孙悟空转身,走到我面前。

“你是这群孩子的教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清,“如果刘闯之后还是这个样子,就把他踢出去。”

他顿了顿。

“地球不需要他的保护。”

然后他走了。金箍棒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逐渐远去。

刘闯还跪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刘闯,是因为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很多年前,阿瑞斯的训练场也是这样的黄昏。不是地球这种橙红色的黄昏,是那种更冷的、蓝紫色的光,从穹顶的模拟天幕投射下来。训练场边也有一条标语——不是“一切为了人民”,是“荣耀归于帝国”。

那时我刚升任统帅。

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训练场边,像现在的刘闯一样,低着头,握着损坏的武器,眼神茫然。他的家乡刚刚被暗影界摧毁,整颗行星只剩他一个幸存者。救援队发现他时,他蜷缩在父母烧焦的尸体之间,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睁着眼睛。

我带他回阿瑞斯。

皮尔给他取名叫安迷修,寓意为“坚韧不拔之人”。外界一直传他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父母死在我赶到之前,我甚至没来得及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只是在废墟里捡到一个婴儿,然后看着他从婴儿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战士。

那天的训练场上,他坐在那里,第一次杀人后连续三天无法入睡。我没有安慰他。我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那条“荣耀归于帝国”的标语,看到天幕从蓝紫色转为黑色。

后来他成了我的分队长。

后来他在审判庭外试图冲击禁军,被能量屏障拦下,隔着透明的壁垒看着我被烙下三罪。

后来他被压缩成基因编码,在那枚银色U盘里沉睡,至今未醒。

安迷修。

我把那个名字压回喉咙深处。

——

蔷薇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她走在队伍最边缘,像一条随时准备撤离的影子。她的空间能力在今天的战斗中救了至少二十个人,也让她在每一次跳跃中都承担着被空间裂隙撕碎的风险。

没人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

除了我。

她背对着人群,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立柱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小臂内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刀痕。不长,但很深。

她手里没有任何刀具——她的匕首在战斗中已经卷刃,丢在了战场上。她用的是什么?指甲?弹片?还是她在跳进空间的间隙,从某个破碎的维度边缘撕下了一小块锋利的时间碎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条标语。

一切为了人民。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然后她放下袖口,把那道伤口盖住。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我身边传来轻微的触感。

琪琳的手指轻轻拽住我的衣角。

她什么也没说。她甚至没有看我。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着战友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新兵一样,用所有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也在看那条标语。

一切为了人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瞳孔里没有泪水,只有某种正在拼命压抑的、即将决堤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说。

——

夜晚来临时,基地里很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是那种大战后特有的、被抽空声音的寂静。有人在角落里包扎伤口,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靠着墙闭眼休息,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葛小伦还坐在那个弹药箱上。

他的位置从下午到现在没动过。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条标语。他的翅膀收在体内,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某种正在蜕壳的、脆弱的生物。

他的余光扫过那几个字。

一切——

他没有再往下看。

——

我回到分配给我的宿舍时,琪琳跟着我。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但这次更轻,像是随时会松开。

“老板。”她说。声音哑了。

我转过身。

她抬起头看着我。训练场上的她沉着、精准、每一发子弹都命中敌人关节。战场上的她冷静、果断、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目标切换。通讯频道里的她声音平稳、报告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但现在她不是狙击手,不是战士,不是超神学院预备学员。

她是琪琳。

二十岁,第一次开枪打中活生生的人形目标,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子弹从敌人的眼眶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第一次在瞄准镜里和敌人的眼睛对视——那眼睛临死前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张开手臂。

她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撞进我怀里。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屋檐避雨却依然被雷声惊吓的小兽。

我轻轻抱着她。

窗外,山谷的风停了。那条被锈迹和灰尘覆盖的标语沉默地站在黑暗里,注视着这个满目疮痍的星球上,那些还在学习站立的人类。

一切为了人民。

这句话不会因为写在哪面墙上而成为真理。

也不会因为被炮火抹去而成为谎言。

它只会——像此刻这个女孩埋在我肩头的颤抖,像葛小伦背对所有人凝视标语时那道不敢落下的目光,像刘闯跪在碎石堆里望着那几个字时瞳孔里塌陷的空白,像蔷薇用袖口盖住伤口时嘴角那道比哭更难看的微笑——

它只会,被这些人活着带进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