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犹浓,晨雾缠满洛阳朱雀门的飞檐翘角,凉风吹得人骨头发紧。萧景渊的仪仗早已肃立在长街尽头,玄色旗幡垂落如墨,甲士持戈而立,周身气息沉凝如冰,连周遭的风都不敢肆意呼啸。
萧景渊安坐车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膝间那块旧玉。呵,这玉,还是当年姜宁音亲手系在他腰间的物件,如今玉色依旧温润,触上去却寒得刺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温度?他闭目静息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只剩深不见底的冷戾,再无半分温情。
暗卫首领躬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线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外头的晨光:“殿下,一切都布置妥当了。假药童混在队尾,身形步态与姜承煜分毫不差,真身藏在马车夹层,裹了厚毡,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绝无一人察觉。”
“城门守军那边,可都打点好了?”萧景渊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威压。
“回殿下,都妥当了!”暗卫首领连忙应声,“守将收了重礼,只验腰牌,不搜车马,不查随从,半个字的多余问话都不会有!”
萧景渊缓缓颔首,薄唇轻吐一字:“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沉闷厚重,一步一步,碾过洛阳城尚未完全清醒的晨雾。仪仗缓缓行至城门,守将果然匆匆上前,目光飞快扫过腰牌,连头都不敢抬,连忙挥手放行,语气恭敬得很:“二皇子一路顺遂,末将恭送殿下!”
车帘微微掀开一线。
萧景渊目光冷扫而过,队尾那名“药童”垂首弓背,耳后浅疤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而夹层之中的姜承煜,正缩在狭小的暗格里,浑身绷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中又恨又怕,却半点不敢表露。
呵,瞒天过海。
他萧景渊要的,就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将这颗最危险的棋子,带出洛阳,带往燕地。萧煜啊萧煜,你以为守着京郊别院就能拦住我?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仪仗出城不过一炷香功夫,晨雾渐渐散开,官道之上只剩车马渐行渐远的影子。
便在此时——
城内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长街的寂静!
九象一身劲装,率领萧煜的心腹暗卫,策马直冲朱雀门,马鬃被狂风扬得狂乱翻飞。他面色如冰,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戾气,人还未到城门之下,厉声已先传了过去:“城门守将何在!二皇子仪仗何在?奉七殿下之命,即刻拦车查验!”
守将心头猛地一突,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连忙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颤:“将、将军!二皇子殿下的仪仗,方才已经出城了啊!往燕地的方向去了!”
“出城多久了!”九象勒马骤停,马蹄狠狠刨地,扬起一阵碎尘,语气急得发狠。
“约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啊!”守将吓得头都不敢抬,连连回话。
九象咬牙切齿,目色如刀,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炷香!
这短短一炷香,足以让萧景渊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足以让他的瞒天过海之计,圆满得逞!
“追!全都跟我追!”
九象再不犹豫,翻手掣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初升的晨光,冷冽逼人。一声令下,数十骑暗卫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洪流,轰然冲出朱雀门,沿着官道疯狂狂奔而去!
马蹄声震地,轰隆隆响彻旷野,惊起草间寒鸟四散飞逃,翅膀扑棱棱划破长空。晨风吹得九象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凌乱贴在额角,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姜承煜被带出京畿!
此人一去,南疆必乱,郡主必危,七殿下的全盘布局,都要被狠狠打乱!他是七殿下最得力的手下,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有何颜面回去复命!
官道漫长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在林间,草木葱郁,却哪里还有半分仪仗的踪影?风掠过野草,沙沙作响,四下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九象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打破了旷野的沉寂。他抬眼远眺,天地茫茫,车马痕迹渐渐淡去,显然早已走远。再追,又能追到何处?萧景渊心思缜密,沿途必定布下暗桩、岔路疑兵,他们这般贸然深入,只会白白落入圈套!
“将军,还要继续追吗?”身后暗卫低声询问,语气里满是不甘。
九象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指骨都在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与挫败,喉间发涩,终究还是吐出一个字:“……回。”
一字落下,藏着多少不甘,多少无力,多少清醒的无奈。
数十骑暗卫缓缓调转马头,尘土飞扬,原路折返。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官道之上,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与此同时,南疆驿馆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跳跃之声。
姜宁音立在窗前,指尖紧紧捏着一枚南疆王室碎玉,玉棱尖锐,几乎要深深嵌进掌心。九象追出城门的那一刻,暗卫的急报便已送到她手中,一字一句,都像冰针,扎在心口。
可她没有慌,没有乱,更没有掉一滴泪。
呵,百年孤魂,漂泊无依,眼泪早就流干了,今生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早已被岁月淬成了铁,淬成了刃,再无半分脆弱可言。
她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狼毫蘸满浓墨,墨色浓黑如夜,沉甸甸坠在笔尖。她落笔,手腕稳如泰山,没有半分迟疑,字迹凌厉,力透纸背,藏着一身傲骨与决绝。
“父王亲启:
三哥承煜叛国投敌,为萧景渊挟走离京,燕地与南疆,烽烟将起。儿臣身在洛阳,以身担之,誓守南疆风骨,护两国盟约,绝不让奸人得逞。事若不济,儿臣宁死,绝不辱没王家风范,绝不拖累南疆分毫。”
一笔一画,皆是决心。
她取过火漆,轻轻炙烤,指尖温度落在蜡上,稳稳印下南疆王室的图腾。封好密信,她转身递给近身暗卫,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刻快马送回南疆,亲手呈与父王,不得有半分差错。”
“郡主……”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此行凶险万分,您孤身留在洛阳,这……”
姜宁音抬眼,眸中无波无澜,却藏着千钧之力,撞得人不敢直视。
“从萧景渊带走姜承煜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没有退路了。”
她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父王羽翼下,娇生惯养的十一郡主;不再是那个会为儿女情长愁绪满怀的闺阁女子。她是南疆的王女,是父王托付的家国,是南疆万千百姓的指望,是这乱世之中,必须站稳脚跟的人。
窗外风渐起,吹动帘幔翻飞,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似为她披上一身无形的金甲。
萧景渊以为,带走姜承煜,便能扼住她的咽喉,便能搅动天下风云,便能逼她退无可退?
呵,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一局,不是他逼她入死局。
而是她,自今日起,与他死战到底,一步不退,半步不让!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姜宁音,也会昂首踏过,绝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