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冲动,今日泪

多年以前,我曾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奔赴,赌上了自己的青春。他来自四川,带着川渝特有的热辣与甜言蜜语,说会把我捧在手心里疼一辈子,说他月入过万的工资足够养我余生。我像被蒙住了眼的飞蛾,一头撞进他编织的梦里。为了他,我与父母大吵一架,把书本摔在桌上,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奔赴那座我以为满是幸福的城市。

可现实的冷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他的母亲看我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我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年少的我,那时还不懂,一个不被长辈接纳的开始,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潦草。

他带我去见他的兄弟们,KTV里酒气与烟味交织,他们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他是“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他乐呵呵地买了单,却没看见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果汁早已失了温度。

和父母决裂后,我断了经济来源。未满十八岁的我,在陌生的城市里四处碰壁,最后只能在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那天暴雨倾盆,我拖着湿透的工作服站在店门口,给他打电话想让他来接我,电话那头却传来骰子碰撞的声响和喧闹的笑——他正和兄弟们在KTV里逍遥。冰冷的雨丝像针,扎得我皮肤生疼,也让我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我站在雨里,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分手吧。”后来我才明白,他或许是个够义气的兄弟,却从来不是能给我依靠的爱人。

天气渐暖的六月初,我回了老家。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去读书:“你还小,不该在外面受这份罪。”我却梗着脖子拒绝了,那时的我固执地认为,打工赚来的钱比书本里的知识更实在。

后来我跟着劳务去了常州,进了工厂。车间里的老员工看着我稚嫩的脸,都叹着气说:“这孩子该在学校里的。”可我却熬了下来,从不是因为意志坚定,而是因为我身无分文,没有退路。好在工厂管饭,不至于让我饿肚子。

一场席卷全国的疫情,让我被困在了出租屋里。隔着屏幕,我看着别人在网上随意消费、打赏主播,他们指尖划过的数字,是我在流水线上熬几个通宵都赚不来的。对金钱的渴望像野草般疯长,我开始在网上疯狂找兼职,直到遇见那个“投钱返利”的骗局。

我投了一千,很快收到了两百返利。那点蝇头小利像诱饵,让我彻底红了眼。我把全部身家砸了进去,甚至向母亲借了一万块,幻想着能一夜暴富。可等来的不是泼天富贵,而是对方的“封禁”通知,说要再投五万才能返现。我拿不出钱,父母也早已被我掏空。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再后来,我又踏上了找工作的路。这次拦在我面前的,不再是年龄,而是学历。招聘启事上“本科”“大专”“高中”的字样,像一道道门槛,把我挡在门外。进厂打工的恐惧刻在骨子里,我只想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

看到老家火车站招安保的消息时,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哪怕要去成都实习,拿着微薄的工资,我也毫不犹豫地去了。我憋着一股劲,想向家人证明:没读书,我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可现实又给了我沉重一击——所谓的实习,不过是劳务骗局,我成了免费的劳动力。微薄的工资只够维持温饱,我连跑路的钱都没有。

就在这时,另一个“投钱返利”的组织找上了我。上次是没钱,这次我却想着可以贷款。我借遍了京东、花呗、美团,把所有能借的钱都砸了进去,结果却石沉大海。骗子卷钱跑路的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居然还有心情自嘲:“得亏没房没车,贷不了多少。”

催债的电话像潮水般涌来,打到父亲那里,打到村委会,甚至发来威胁的短信。为了还债,我再次进了厂,十二小时两班倒,机械地重复着流水线上的动作。

我刷着妹妹朋友圈里光彩照人的照片,看着二哥拿到国家级荣誉证书,大姐考上律师证,哥哥准备考编,大哥升职加薪的消息,他们讨论的话题我越来越听不懂。那些明亮的人生,像一把把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嫉妒,怨恨,恨那个骗我感情的男人,恨骗我钱财的骗子,恨把我当棋子的劳务,恨催债的人,甚至恨我的家人——恨他们的成功,衬得我像阴沟里的老鼠。

可怨恨到最后,我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我恨自己的无知、天真和贪婪,恨自己当初的一意孤行。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开春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我正低头划着手机。父亲走到我身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好好读书,别出去了,听到没?”

这一次,我红着眼眶,轻声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