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从济世堂回来那天夜里,扬州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敲在瓦上沙沙作响。他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出神。瘦西湖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几点渔火,在雨中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念想。
「公子,该喝药了。」
老仆沈福端着药碗进来,烛光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把药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沈清和没动,只是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沈福忙上前替他拍背,掌心触到他单薄的肩胛骨时,心中一酸。
三个月前,公子离开长安时虽也清瘦,却不至如此。那时的沈清和还是兵部侍郎家的翩翩公子,眉眼含笑,意气风发,只等着来年春闱金榜题名,迎娶相府二小姐。
可现在……
沈福看着烛光下沈清和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
「公子,您这病……真是在长安染的?」
沈清和止住咳嗽,擦去嘴角的血丝。帕子是素白的,染了血,红得刺眼。
他看向沈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福伯,你以为我为什么来扬州?」
沈福沉默。
沈清和从枕下取出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揉皱,边角起毛,墨迹也因为反复摩挲而有些洇开。但他还是认得出,那是老爷——兵部侍郎沈括——的笔迹。
「清和吾儿,见信速离长安。林谦一案恐有反复,你曾与林家女定亲,必受牵连。为父已安排妥当,你在扬州安心养病,待风头过去再回。」
信是三个月前写的,就在林家被抄的第二天。
「父亲让我走,是怕我坏事。」沈清和咳嗽着,「他怕我……怕我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来。」
沈福惊愕:「公子,您是说——」
「林家那场大火后,教坊司的尸首里没有阿琅。」沈清和的声音很轻,「仵作验尸时我在场,虽然只远远看了一眼,但我认得……那不是她。」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教坊司的废墟里,十几具焦黑的尸体一字排开。京兆尹的人在核对名册,一个个打钩。轮到「林琅」时,仵作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女尸。
周围的人都叹息:「可惜了,才十五岁。」
可沈清和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虽然脸已经烧毁,虽然身形相似,但他知道——那不是阿琅。
阿琅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她总说丑,夏天穿襦裙时都要用披帛遮着。可那具尸体的手腕,是完好的。
「她没死。」沈清和睁开眼,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找她。父亲以为我在扬州养病,其实我是来找她的。」
沈福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看着沈清和长大的,从襁褓里的婴孩,到蹒跚学步的孩童,再到如今这个为情所困的少年。他知道公子对林家二小姐的情意——不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他也知道,老爷和林家的仇是解不开的死结。
「公子,」沈福涩声说,「就算找到林二小姐,又能如何呢?老爷他……他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我知道。」沈清和望向窗外,扬州夜色温柔,可他的心像被撕成两半,一半是父亲的罪孽,一半是对阿琅的愧疚。
他声音更低:
「可我找到她又能怎样?告诉她,她全家被害,我父亲是主谋?告诉她,那个说要娶她的人,其实是个懦夫?」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
沈清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厉害。他弯下腰用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是鲜红一片。
沈福大惊:「公子!」
「没事。」沈清和摆摆手,盯着帕子上的血。那抹红在素白的布料上晕开,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
他想起三年前——林琅及笄礼那日。
栖梧院里红梅开得正好,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他送的玉簪。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仰头对他笑:
「清和,等我们成亲,也要在院子里种满梅花。要红梅不要白梅,红梅喜庆。」
那时他心里想着:好,要什么我都给你。红梅也好,白梅也好,只要你喜欢。
可现在,梅花谢了,人散了,只剩下这撕心裂肺的「心病」。
「福伯,」沈清和轻声说,「你说我要是死了,阿琅会不会少恨我一点?」
沈福老泪纵横:「公子莫要说傻话!」
沈清和笑容惨淡:「不是说傻话。我这病我自己知道。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心死了身体还能活多久?」
窗外雨声渐急。
沈清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阿琅——不是及笄礼上笑靥如花的阿琅,而是抄家那日,雪地里他松开她的手时,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绝望。
阿琅,他在心里说,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松开手。
就算要死,也和你死在一起。
同一时刻,长安徐府。
林瑾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衣。她梦见阿琅了,梦见阿琅在火里哭,伸手向她求救,可她怎么也够不着。
「阿琅……」她喃喃道,声音嘶哑。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一声声像在催命。
她已经在这间偏院关了三个月。三个月前,徐文远从抄家的现场把她「救」回来,说得好听是「夫妻情深,不忍她受辱」,实则不过是为了她那份丰厚的嫁妆。
林家的产业,一大半都给了她做陪嫁。田庄、铺面、珠宝、古玩……那是父亲给她的底气,也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
可徐文远等不及了。
这三个月的「病」,是她装的,也是被逼的。徐文远每日送来的汤药里都有东西——让人日渐虚弱。他要她「病」到没有力气反抗,「病」到只能任他摆布。
她趁徐文远上朝、赴宴的时候,偷偷溜出偏院,摸索徐府的地形。她知道徐文远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书房暗格里。而那个暗格,她终于找到了机关。
今夜,就是时机。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林瑾披上深色的披风,悄悄打开房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徐文远今夜去沈府赴宴,丫鬟婆子也都偷懒睡了。
她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门锁着,但她早有准备——从梳妆匣里偷拿的一根金簪,轻轻一拨,锁开了。
书房里漆黑一片。林瑾摸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烛台。
烛光照亮了书案,照见了堆积如山的公文,照见了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都是她嫁妆里的东西。徐文远这个寒门出身的进士,靠着娶她一步登天,现在却要把她榨干。
林瑾走到书柜前,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着找到了机关——第三排第二本书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按下去。
书柜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几本账册,还有一沓信函。
林瑾的心跳如鼓。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用暗语记录,但她认得那些符号——出嫁前,父亲教过她。父亲说:「瑾儿,你性子软,嫁了人容易受欺负。这些暗语你记着,若有一日需要能保命。」
她当时还不懂,现在懂了。
账册里记录的是沈括与三皇子往来的密账。银钱、礼物、人情……一笔笔,一桩桩,清清楚楚。翻到其中一页时,林瑾的手猛地一抖。
那一页写着:
「永昌十七年腊月,付北境守将王猛黄金五千两,以购『林氏通敌证』。」
日期正是林家被抄的前三天。
五千两黄金,买她父亲一条命。
林瑾的眼泪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忍住。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把账册贴身藏好,正要拿信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瑾娘?」是徐文远的声音,带着醉意,「这么晚不睡,在书房做什么?」
林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扫视书房——窗子锁着,门只有一扇,无处可躲。
烛光下,她看见了桌上的茶壶。
就在徐文远推门的瞬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从怀中掏出那包李大夫让暗线送来的「七日散」——那是阿琅托人带给她的,说必要时可以保命。她倒进茶壶里,晃了晃,然后端起茶杯。
门开了。
徐文远摇摇晃晃走进来,看见她站在书桌前,愣了一下:「你……」
「夫君,」林瑾转身,脸上是温顺的笑,「我睡不着,想找本书看。」
她举起手中的《女诫》——那是她刚才随手从书架上拿的:「这本书还是出嫁时母亲给我的,这些日子病着,都快忘了怎么做一个贤妻。」
烛光下,她的脸色确实蜡黄,眼神也涣散,是久病之人的模样。
徐文远眯起眼打量她。
林瑾心中一凛——他要干什么?
徐文远摸着她的手,语气暧昧:「瑾娘,你这病也养了三个月了。沈侍郎前日还问,你何时能『痊愈』,好把剩下的地契过户……」
原来如此。
他们不仅要她的嫁妆,还要她「病愈」后亲自签字画押,把林家的产业合法地转到他们名下。
「快了,」林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寒光,「大夫说再吃几服药就好。」
她端起茶杯,递给他:「夫君也喝杯茶醒醒酒吧。」
徐文远接过,却没喝,只是盯着她:「瑾娘,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书房?」
林瑾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装镇定:「没有啊。我整日在房里,丫鬟们都可以作证。」
「是吗?」徐文远把茶杯放下,忽然走到书柜前伸手去摸暗格的机关。
林瑾的手心渗出冷汗。
就在机关即将被触动的瞬间,徐文远忽然转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账本呢?」他脸色狰狞,「我今早检查还在,现在没了!除了你,还有谁会动?!」
林瑾呼吸困难,却死死咬住牙关:「我……不知道……」
「不知道?」徐文远加大力道,「林瑾,你以为装病就能蒙混过去?我告诉你,沈侍郎已经没耐心了!你再不交出地契,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林瑾眼前发黑,却忽然笑了,看得徐文远一愣。
「夫妻情分?」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徐文远,从你把我关进这偏院,给我下药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情分了。」
她猛地抬手,将藏在袖中的茶杯砸向他的头!
徐文远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林瑾趁机挣脱,冲向门口。
可门被反锁了。
「跑?」徐文远抹去额头的血,眼神阴鸷,「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一步步逼近。林瑾背靠着门,手在背后摸索门闩。可门闩被从外面扣死了——他早有准备。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眼前的徐文远开始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是七日散的药效发作了。
按照李大夫的说法,服药后会脉象虚浮、面色蜡黄,状若重病。可没人告诉她,药效发作时……会这样难受。
林瑾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视线越来越模糊。
徐文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你……」
话音未落,林瑾「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吐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徐文远脸色变了。他蹲下身,探了探林瑾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装死?」他咬牙,可看林瑾的样子,不像装的。
他犹豫了。
如果林瑾真的死在这里,沈括那边不好交代——那些地契还需要她签字。而且林瑾一死,难免引人怀疑……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惊呼:
「走水了!厨房走水了!」
徐文远一惊,立刻开门查看。院子里果然火光冲天,仆人们乱作一团。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瑾,咬牙道:「算你命大!」
说完,他匆匆离去,还反手锁上了门。
林瑾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门外的喧嚣,意识渐渐模糊。
她摸向怀中,那本账本还贴着心口,硬硬的,硌得生疼。
阿琅,她在心里说,姐姐可能等不到你了。
但这账本,一定要送出去。
窗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这边的雨还在下。
五日后,扬州。
苏晚收到了暗线传来的消息——只有八个字,写在极薄的绢纸上:
「瑾危,账得,速决断。」
她盯着那八个字,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又添,添了又燃尽。
天亮时,她敲开了李大夫的门。
「师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要去长安。」
李大夫正在整理药材,把晒干的当归一片片放进药柜。闻言他的动作一顿,手指停在半空。
许久,他问:「你想清楚了?」
「姐姐拿到了账本,但处境危险。」苏晚说,「徐文远随时可能发现真相,到时候姐姐必死无疑。我必须去接应她。」
「怎么去?」李大夫看着她,「以什么身份?苏晚是个医女,怎么突然去长安?以林琅的身份?那你是去送死。」
苏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青铜所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刑部」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那是裴衍寄给她的第二件东西——刑部密探的令牌。
「裴大人安排了身份,」她说,「扬州药商之女,进京为宫中采买药材。有路引,有文书,都准备好了。」
李大夫接过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烛光下,他的眼神复杂:「你想好了?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苏晚指节泛白,「从林家被抄那天起,从裴衍在雪夜提灯来救我那时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声音更低:「师父,您教我医术,教我药理,我都记着。但有些病不是草药能治的。有些仇,必须血来偿。」
李大夫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吧。」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样是七日散的解药——你姐姐若服了药,七日内必须服解药,否则假病成真,性命难保。一样是『醉红尘』,迷药,危急时可用。还有一样……」
他顿了顿:「是『见血封喉』。你知道是什么。」
苏晚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师父,」她抬头,「您为什么帮我?裴衍说您是他故交,可您……」
「可我却躲在扬州开医馆,不问世事?」李大夫笑容里有些苦涩,「苏晚,有些事,等你到了长安,见了裴衍,自然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晚。」
「如果你见到裴衍……告诉他,当年的事我不怪他了。」
苏晚一怔,回头看他。
她想问:当年什么事?您和裴衍之间,有什么过往?
可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故事,不需要知道全部。有些人心里藏着伤,不必去揭。
她只是深深一揖:「师父保重。」
走出济世堂时,天刚蒙蒙亮。
扬州城还没完全醒来,青石巷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卖花女挎着篮子走过,吴侬软语地吆喝:「茉莉花——栀子花——」
阿芷等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哭了一夜。看见苏晚出来,她扑上来把一个包袱塞进她怀里:
「这里面是干粮,饼子、肉脯,还有一些应急的药材。」她抽了抽鼻子,「晚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等你回来教我认药。」
苏晚接过包袱,抱了抱她。阿芷妹妹的身上有药香,暖暖的。
「我会的。」她说。
走出青石巷,走上长街。晨雾还没散,扬州城笼在薄纱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场梦。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船夫吆喝着,搬运工扛着货物来来往往,旅人匆匆上船。
苏晚正要上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去长安?」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清和。
他站在晨雾里,披着素色斗篷,脸色依然苍白,看见苏晚转身,他迎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沈公子怎么知道?」苏晚的声音像扬州冬日的江水。
「我在济世堂外守了三天。」沈清和苦笑,「李大夫不让我见你,我只能等。」
「见我做什么?」苏晚目光如刀,「叙旧?还是替你那父亲打探消息?」
沈清和眼中闪过痛楚。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白玉,雕着云纹,正中刻着一个「沈」字。和他从前送她的那枚很像,只是那枚刻的是「琅」,这枚刻的是「沈」。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他声音哑得厉害,「她临终前给我的,说将来要给我……给我心上人。」
他把玉佩递过来:「你拿着它,去长安东市的『沈记绸缎庄』,找掌柜沈三。他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会帮你。」
苏晚没有接。
她看着那枚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如果是三个月前,她一定会欢喜地收下,珍之重之地戴在身上。
可现在……
「你安的什么心?」她问。
「我……」沈清和的声音更哑了,「我欠你的。欠林家的。」
他看着苏晚的眼睛,他记得这双眼睛从前的模样——明亮的,清澈的,笑起来像月牙,生起气来也亮晶晶的。
可现在,只剩下冷了。
「阿琅,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眼泪无声滑落,「但我只想告诉你——我不知道父亲做的事。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
「不会怎样?」苏晚声音陡然拔高,「不会在御林军面前松开我的手?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押往教坊司?沈清和,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爹爹死了,我姐姐快死了,我林家几十口人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你现在来说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晨雾中颤抖,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恨,三年的痛。
码头上的人都看过来。
沈清和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晨雾濡湿。
「是,我没用。」他把玉佩塞进苏晚手里,强迫她握紧,「所以现在,让我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帮到你一点点。哪怕……哪怕你用了这玉佩后,更恨我。」
苏晚看着手中的玉佩。
温润的白玉,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玉佩时说的话:「阿琅,这玉能辟邪。以后你要一直戴着,我保护你。」
那时她笑他:「你比我大多少?还保护我?」
他说:「大一天也是大。反正,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
多长的一辈子啊。短到只有十五年,短到一场雪就覆灭了所有。
苏晚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应该把玉佩扔进江里,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应该让沈清和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可她想起姐姐——那个在徐府危在旦夕的姐姐,那个拿到证据却可能活不过七日的姐姐。
多一条路,就多一分希望。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生机。
最终,她把玉佩收进了怀里,贴着裴衍给的那块。
一左一右,一冰一热。
「沈清和,」她目光平静,「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留在扬州,不要回长安。」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在复仇的路上……面对你。每次看见你,就能想起我爹爹是怎么死的,我林家是怎么没的。」
沈清和脸色煞白,想说什么——想说「让我帮你」,想说「让我赎罪」,想说「让我陪着你」。
可他只是点头:
「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晚踏上了去长安的船。
船夫解缆,竹篙一点,船缓缓离岸。晨雾渐渐散去,扬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像褪色的水墨画。
她站在船头,看着茫茫江水。
怀里有两块玉佩:一块是裴衍给的,冰凉如雪;一块是沈清和给的,温热如血。
阿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你不是去送死。
是去让该死的人,死。
船行三日,入了长江。
江面宽阔,苏晚大多时间待在舱里,看医书,整理药材。偶尔也透透气,看两岸青山后退,看江鸥盘旋。
第三日傍晚,船停靠在一个小码头补给。
苏晚在舱中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码头上,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船只。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从包袱里取出路引和文书,又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扬州药商之女苏晚,年十六,进京为宫中采买药材。路引上有扬州府的大印,文书上有内务府的批文。
裴衍安排得很周全。
官兵上船时,苏晚正坐在舱中碾药。石杵在药臼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药香弥漫。
「叫什么名字?去哪?」为首的官兵问。
「苏晚,去长安。」她神色平静。
官兵看了看她的路引和文书,又打量她几眼——一个穿着素色布裙,手上沾着药灰,确实像医女。
「一个人?」
「是。家父病重,铺子里走不开,只能我进京采买。」苏晚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了点无奈。
官兵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苏晚松了口气,正要继续碾药,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字条。
字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刚才竟没发现。
她捡起字条,字迹陌生,只有一行字:
「徐府有变,瑾娘失踪。速至长安城西土地庙。」
字条背面,是梅花,不是栖梧院那株红梅——而是枝条虬曲,花瓣五片,中间的花蕊画得很细。那是她和姐姐小时候常画的,姐姐说:「阿琅画的梅花,总比别人多一分灵气。」
是谁送的消息?谁知道她和姐姐的暗号?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货郎,等船的旅人……每个人都普普通通,看不出异样。
瑾娘失踪。
四个字,扎进心里。
姐姐怎么了?是被徐文远发现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她不敢想。
苏晚坐在舱中,看着手中字条。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
春杏。
她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春杏。抄家那日,春杏拼死护着她,被御林军打晕拖走。后来她去了教坊司,再后来「死」于大火,就再也没见过春杏。
春杏还活着吗?如果活在哪里?
如果这字条是春杏送的……不,春杏不识字,更不会画这么细致的梅花。
那会是谁?
苏晚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只是想不出来。
林家倒得太快,像一场雪崩,来不及反应就被掩埋了。
船在江心摇晃,像她的心,没有着落。
她握紧字条,握紧怀中的玉佩,握紧袖中的瓷瓶——那瓶她亲手配制的毒。
姐姐,她在心里说,你一定要等我。
等我找到你。
江风从窗缝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舱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见她眼中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