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江南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江离贴着醉梦楼后巷湿滑的青砖墙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雨水顺着瓦檐淌成珠帘,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打得透湿。他侧耳听着楼内的动静,那丝竹声还未歇,隐约能听见二楼东厢传来的琵琶调,是《玉楼春》的起手式。
伶泠在拖时间。
包袱里装着三块碎银、两身粗布衣裳、一只白瓷药瓶,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三张胡饼。最底下压着本泛黄的曲谱,伶泠昨夜偷偷塞给他的,扉页上娟秀小楷写着:“身若浮萍,心有所寄。”
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江离浑身一紧,见是个熟悉的身影闪出来,这才松了口气。伶泠没穿平日里那身锦绣襦裙,只着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衫配黛青长裙,乌发简单绾成髻,用木簪固定。她怀里抱着琵琶,用素布裹了,在雨夜里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走。”伶泠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凉的手攥住江离手腕。
两人沿着巷子疾步往西。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伶泠裙摆很快湿了大半。江离脱下外衫想给她披上,被她轻轻推开:“不碍事,快些。”
这是他们筹划了两年的出逃。
江离十四岁被卖进醉梦楼做杂役时,伶泠已是楼里小有名气的伶人。那年她十六,一袭水红坐在高台上弹《霓裳》,台下喝彩声如潮。江离端着酒水在人群中穿梭,偶然抬头,正对上她瞥来的一眼,像倦鸟掠过寒潭。
后来他常被派去伶泠房里送热水、换烛火。头一年两人几乎没说过话,直到有次他撞见她在后院偷偷烧纸钱,那天是她娘亲的忌日。江离没声张,第二天悄悄在她窗台上放了束野菊。
渐渐熟络后,伶泠会在他送热水时让他坐会儿,分他半块糕点。她教他认字,先从曲谱上的工尺谱教起,他则给她讲市井听来的趣闻,逗她难得一笑。有次她问:“阿离,若有一天能离开这里,你想做什么?”
江离那时正帮她修琵琶的弦轴,头也没抬:“在运河边开个茶摊,卖大碗茶,也卖点心。”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娶个愿意跟我过苦日子的姑娘。”
伶泠许久没说话,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声极轻的颤音。
情愫是何时滋长的,两人都说不清。许是无数个深夜她练琴他陪坐的静默里,许是某次她病了,他偷溜出去抓药被管事发现打得皮开肉绽,却还笑着把药包递给她的时候。去年上元灯节,伶泠被恩客灌多了酒,回房后攥着他的手不肯放,眼泪无声地淌:“阿离,我脏吗?”
江离用袖子轻轻擦她脸上的泪:“这世道,脏的不是我们。”
那天起,私奔的念头从星火燃成燎原。
他们开始偷偷攒钱。伶泠把客人赏的首饰一件件换成碎银;江离则接了帮厨娘跑腿采买的活儿,从中抠出几文几文的零头。路线规划了半年。不能走官道,得沿运河北上,到扬州换船,再往徽州去。江离有个远房表叔在那边开染坊,或许能收留。
今夜终于等到机会。醉梦楼最大的恩客陈员外做寿,包了整座楼,姑娘们都要作陪到天明。管事嬷嬷也喝多了,正是出逃的好时机。
两人穿过最后一条巷子,运河渡口就在眼前。
雨势渐小,河面笼着层薄雾。岸边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头挂着昏黄油灯,在雨丝里晕开团团暖黄光晕。江离按约定走到第三艘船前,压低声音:“船家,去瓜洲渡。”
船舱里探出个斗笠,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夫:“可是江公子?”
“正是。”
老船夫打量他们两眼,点点头:“上来吧,趁夜潮走。”
江离先扶伶泠上船。船舱狭窄,勉强能坐四五人,舱底铺着草席。伶泠把琵琶小心放在身侧,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微微发颤。江离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冷了?”他轻声问。
伶泠摇头,却更紧地反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她在怕,江离知道。醉梦楼对逃跑的姑娘从不手软,三年前有个叫翠袖的姑娘被抓回来,当众打断了腿,后来被卖去了更低贱的窑子。
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响起,船缓缓离岸。
江离掀开舱帘一角往外看。醉梦楼那三层朱漆楼阁在雨夜中渐渐模糊,只余檐角灯笼的红光,像悬在黑暗里的几滴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走近那栋楼时的心情。
害怕、茫然,还有一丝可耻的庆幸,至少不会被饿死。
“阿离。”伶泠忽然唤他。
“嗯?”
“若……若这次走不成,”她声音很轻,“你就自己跑,别管我。”
江离转回头,在昏暗光线里凝视她的脸。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她额角,平日里总是精心描画的眉此刻素着,反而显得更清秀。他伸手替她捋了捋头发:“说什么傻话。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伶泠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离从包袱里掏出块胡饼递给她,“吃点东西,到瓜洲渡还得一个时辰。”
她接过饼,小口小口咬着。江离看她吃得认真,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些。他盘算着到了徽州后的日子。
先赁间小屋,他可以去码头扛活,伶泠手艺好,接些绣活应该也能糊口。等攒够钱,真开个茶摊,她可以偶尔弹弹琵琶招揽客人……
船忽然晃了一下。
伶泠手里的饼掉在草席上。江离警觉地竖起耳朵,听见船尾传来老船夫压低的惊呼,随即是重物落水声。
“怎么了?”伶泠抓住他胳膊。
江离示意她别出声,轻轻挪到舱帘边。刚掀开一条缝,一道刺眼的火光骤然照亮河面。
岸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七八支火把,映出十来个手持棍棒的壮汉,为首的是醉梦楼的护院头子赵大,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的管事李嬷嬷。
“糟了。”江离心一沉。